《舊址》

作者：李銳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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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

一九五一年公曆十月二十四日，舊曆九月廿四那天恰好是「霜降」。

那一天上午，英姿勃發的銀城市軍管會主任王三牛師長滿懷激情、滿懷勝利的喜悅，歷史性的舉起手來朝著無邊的濛濛秋雨劈砍過去，用他濃重的膠東口音宣佈：

「把反革命分子們押赴刑場！立即槍決！」

不知是被這個命令震驚了，還是對這個過分拗口，過分突兀的膠東口音感到陌生，長江上游銀城市的十萬市民二十萬隻眼睛，一動不動地停在王三牛師長激動而喜悅的臉上。緊接著，行刑隊長劉光弟更加激動的淒厲的口令聲，劃破了這冰冷而陰濕的驚呆。一百零八個反革命分子，一百零八面插在腦後的白色的亡命牌，被胸前掛滿彈匣的威武的解放軍戰士推搡著拖拽著，擁向警戒線包圍著的老軍營校場對面的一截依山而砌的石牆。石牆上濕漉漉地長滿著青苔。剎那間，這一百零八面白晃晃的亡命牌，在那些柔綠的青苔上聚起一股陰森肅殺的鬼氣。一百零八這個數是王三牛師長親自選定的，呈報上來的該殺的反革命分子的名單遠遠多於一百零八，也許因為是山東人對於梁山好漢一百單八將的偏愛，王三牛師長親自為這次最盛大的「鎮反」大會選定了這個數字。行刑隊長劉光弟暗自核對過，在這一百零八人當中有三十二個人姓李，幾乎囊括了九思堂李氏家族三支子嗣當中所有的成年男子。臨行刑的前一天，劉光弟曾向軍管會遞交「請戰書」，要求由他來打響第一槍，親手處決自己的舅公李氏家族的掌門人李乃敬。隨著劉光弟清脆嘹亮的第一槍，大義滅親的子彈從美式卡賓槍的槍口中無情地呼嘯而出，李氏家族掌門人李乃敬的天靈蓋像一塊破碎的瓦片，飛進到青苔遍佈的石牆上，「瓦片」上飛旋的亂髮沾滿了鮮紅的血和粉白的腦漿。緊隨其後，是一模一樣的一百零七次的塗染，那長長的一段石牆變得彷彿霜染秋林似的斑斕──順著這段石牆向右走不遠。就會看見穿城而過的銀溪，河水沿著山腳拐了一個彎，留下一潭靜靜的墨綠。山壁上有詞聖蘇東坡手書的三個大字：聽魚池。當槍聲大作的當兒，聽魚池平靜的墨綠上瞬時泛起一陣細碎而倉皇的銀白。而後，一夜秋雨洗淨了牆上粘乎乎的血紅和粉白，也洗淨了那令人膽戰心驚的一百零八顆子彈的呼嘯聲。李氏家族在銀城數百年的統治和繁衍終於結束。遍佈銀城街頭巷尾的幾十座李氏家族的大大小小的功德坊、進士坊、節孝坊，從此失去了往日的榮耀和威嚴，面對著行人大張著驚恐而醜陋的嘴。後來，這個刑場被改建成了燈光籃球場，可是彭彭落地的球聲，和為了搶球而扭成一團的人體，總是讓李氏家族的女人們想起卡賓槍的轟鳴和那一百零八具橫陳的屍體；總是讓她們想起一九五一年公曆十月二十四日，舊曆九月二十四那天恰好是「霜降」。

這一天，李氏家族中唯一的一個成年男子沒有面對行刑隊，他的名字叫做李乃之，和被槍決的李乃敬以堂兄弟相稱。當年李乃之曾做過一任中共地下黨銀城市委書記，以後又升任過省委書記。此刻，他完好的額頭上戴著一頂蘇式的呢製鴨舌帽，正帶領著新中國第一個拖拉機手訓練班的第一期畢業生，在北京東郊坦蕩的原野上駕駛著「史達林55」型拖拉機，在震耳欲聾的馬達聲中翻開新中國的沃野。巨大的鏵犁翻起沉睡的土地。把一張張欣喜若狂的黃色面孔擺滿在爽朗的秋陽當中。兩架攝影機和許多架照相機，正匆匆忙忙的把這個「鑄劍成犁」的場面納入鏡頭，這些鏡頭後來果然作為新中國建設的歷史性成果而載入各種各樣的文獻。

當這些人在轟鳴和忙亂之中、被歷史性地納入鏡頭的時候，李乃之的長子，李氏家族按族譜記載的第六十九代子嗣中的一個兒子，降生在實驗農場簡陋的醫務室的木床上。他還沒有出生的時候，他的父親就已經給他起好了名字，不再按照李氏祖上選定的那十個字起名排輩，那都是封建老一套，如今革命勝利定都北京，這孩子不論是男是女都叫李京生。在李京生呱呱落地的當兒，實驗農場水塔上的兩隻高音喇叭，為了慶賀新中國第一批拖拉機手的畢業，正以最高、最大的音量播送著一支充滿了濃厚的時代氣息，充滿了勝利的喜悅和激動的歌。歌裡唱的是「土改」勝利，分到地主財產的農民的快樂：

三頭黃牛，一呀麼一匹馬，

不由我這趕車的人兒

笑呀麼笑哈哈。

往年，這個車呀，

咱窮人哪會有呀，

今年呀嘿，

大轂轆車呀，轂轆轂轆轉呀，

大轂轆車呀，轂轆轂轆轉呀，

轉呀轉呀轉呀

嘟──噠，

轉到了咱們的家！

歡歌嘹亮，充塞天地。

後來，當李京生咿呀學語的時候，話還說不清但是已經學會了「大轂轆車呀，轂轆轂轆轉呀──」再後來，當李京生酒酣耳熱在自己的結婚宴席上竟也是唱的這支歌。

李京生初省人事的時候，在一些發黃的照片和黑白兩色的紀錄影片中，看見了戴著蘇式鴨舌帽的李乃之和李乃之臉上洋溢著的勝利的喜悅與激動。但李京生總覺得有些不足，到底不足什麼？又說不上來。其實，他是覺得父親還不夠威武，尤其是少了一點在那樣一種偉大的歷史時刻應有的姿態──冥冥之中，他渴望父親的正是王三牛師長那個舉起手掌朝著空中歷史性的劈砍。

後來，當李乃之再次因為一九三九年的被捕入獄而遭「政治審查」，並終於死於那個大雪飄飛之夜的時候，隨著漸漸冷下去的身體，他才終於從理想實現和革命勝利的喜悅之中冷靜下來，並把這冷靜寫滿在一張《人民日報》的空白處。

當王三牛師長滿懷激情滿懷勝利的喜悅、歷史性的舉起手掌、朝著空朦陰冷的秋雨劈砍過去、那一百零八面慘白的亡命牌、在石牆柔綠的青苔上聚起一股陰森的鬼氣的時候，李氏家族空空如也的宅邸裡，一個面如死灰的女人顫抖著坐在一墩蒲團上。聽魚池畔槍聲大作腦骨飛進的當兒，這女人驟然停住顫抖，極不雅觀地叉開雙腿，仰面朝天地昏死在空空如也的房子裡。一串檀香木的念珠在她氣絕倒地的瞬間被揪斷了線，把破碎了的恐懼和絕望，意味深長地灑滿在一個失去了父母的孤兒面前──後來，當李紫痕瞞著弟弟李乃之修復了念珠設立了供壇，以一個女人的堅忍不拔和不可思議的直覺果斷，毅然決然地拒絕了弟弟的邀請，留在李家老宅把那個孤兒抱在懷裡的時候，她並沒有意識到那串斷了線的念珠，早就給過她意味深長的暗示。

李京生的母親白秋雲生下李京生的時候，順利得不能再順利，順利得連醫生護士的存在都顯得有些多餘，在此之前她已經連生了三個女兒。當年在銀城那座潔白如玉的著名的白園裡，她身著雪白的西洋紗裙坐在鞦韆上。被父親推著盪過濃綠肥厚的芭蕉枝頭的時候，絕沒有想到自己會嫁給一個地下黨員，絕沒有想到自己竟有如此旺盛的生殖後代的能力，絕沒有想到一個女人的子宮在一個偶然的時刻，竟如此毫無痛感，如此順理成章，如此不可阻擋，如此無聲無息，如此溫柔如水地完成了一次繁衍，抵銷了三十二顆頭顱的腦漿進濺，抵銷了王三牛師長那個威嚴無比的歷史性的劈砍──後來，當白秋雲因為白園的美麗和富有而獲罪，因為丈夫的種種罪名而獲罪，並最終為這一切付出生命的代價的時候，在毅然結束生命的當兒，她終於因為身無分文而從對金錢的罪惡感中解放出來，並終於看到許多人類最醜惡最卑鄙最野蠻的行徑，也同樣出於底層人的時候。她甚至獲得了莫大的安慰──彌留之際，她口口聲聲地呼喚著遠在千里之外去插隊落戶的兒子，她忽然渴望著能再見他一面。她絕沒有想到，這個訣別之際未能見面的兒子後來當了歷史學博士，為寫一部《中國鹽業發展史》而追尋到故鄉銀城，站在那座掩映在芭蕉和竹林之中依然潔白如玉，依然高雅美麗的白園面前，這位博士沒有為歷史而是為母親淚流滿面──

當李氏家族三十二名成年男子的腦漿塗滿石牆的時候，當李紫痕昏死在空空如也的房子裡，當李乃之駕駛著「史達林55」奔向沃野，當李京生呱呱落地的時候，李氏家族中只有一人素服裹身痛哭失聲，她是李乃之的三姐李紫雲。但李紫雲的痛哭不是為李家而是為了丈夫楊楚雄將軍，也更是為了自己這無論多麼隆重的葬禮也無法改變的孤兒寡母的命運，為自己這無論多麼隆重的祭奠也無法改變的注定要客死他鄉的結局。當年在李氏掌門人李乃敬用心良苦的撮合之下，以銀城才女而聞名的李紫雲，終於嫁給守備銀城的楊楚雄軍長，這場聯姻使銀城所有的鹽商和財紳們望而生畏。當年李乃之因共產黨嫌疑罪而身陷囹圄，正是靠了姐姐李紫痕和李紫雲的營救，才免死獲救。後來，李乃之也正是因為這次的營救而先是在延安被政審，後又在「文革」中被關進「牛棚」，死於那個大雪飄飛之夜。如今作為黃埔畢業生的楊楚雄，隨著痛失江山的蔣校長退守台灣，敗軍之際英年早逝。輓帳高懸的靈堂正中，蔣校長在一幅白綾上揮淚寫下四個大字「忠勤堪念」。

後來，李京生隨著出國熱潮來到美國，繞過那些精緻乾淨的草坪，踏上滿鋪地毯的樓梯，走進弗吉尼亞州的那間老人公寓的時候，姑侄二人抱頭痛哭。年逾古稀的李紫雲口口聲聲「骨肉──兒子──是我連累你們一家──是天父叫我們見面──」當姑侄二人終於平息下來，對著那幅「蒼天有眼」的中堂字幅娓娓而談的時候，李京生忽然在昏黃的晚照中，看見一片似曾相識的疏朗的樹林，夕陽西下，昏鴉歸巢，心中頓生蒼涼無限。

二

其實，對於李氏家族的征討和革命是從一九二七年十二月的銀城五縣農民暴動那天就開始了的。

其實，這場暴動還沒來得及正式開始就失敗了。

其實，這場暴動最有意味也最深遠的影響之一，就是促使李乃之從遍佈銀城的那些巍峨高大的李氏家族的牌坊之中走出來，義無反顧地投身了革命。數年之後，李乃之重建了被屠殺乾淨的銀城地下黨組織，重新推動起對李氏家族的革命。

其實，如果沒有那個身穿長衫，鼻架眼鏡叫作趙伯儒的銀城中學校長；如果沒有那個叫做陳狗兒的農民，沒有他奇特而又慘烈的經歷，我們前面所說的一切，後面將要說到的一切就都會有許多的不同。

那場因為過分的力量懸殊，也過分草率的暴動是注定了要失敗的。當時鎮守銀城還只是團長的楊楚雄，穩如泰山地看著農民在鄉里造反，一直等到驚慌失措的鹽商和財主們終於為他湊足了軍餉，他才不慌不忙地派出五個連的士兵，分到五個縣裡去圍剿迎擊。他唯一的軍事指令是：「把機關鎗都給老子在前面架起，見到龜兒子些莫停火！」果然，當機關鎗颳風一般的掃射起來的時候，所有的暴動隊伍都潰散了。收割過後的陰濕的曠野裡，只留下許多許多屍體，許多許多梭標和大刀，許多許多農民們特意帶來準備分糧分財的大籮筐，還有許多許多被槍聲驚起盤旋不已的美麗哀絕的白鷺。

當中共中央舉行暴動的指令傳到銀城的時候，以銀城為中心的五個縣份的全部共產黨員加起來僅有五十七人。他們只領導了一些鬆散的農會，他們沒有任何經驗，實在不知怎樣具體做才能把五個縣的農民都發動起來，萬眾一心參加暴動。但這五十七個人依然毫不猶豫地組成了暴動前敵指揮部。他們提出了一個口號：「打到武漢去，建立蘇維埃！」他們趕製了五面紅旗分發下去。除此而外，他們還教會農會會員幾首激情澎湃的革命歌曲。後來，當李京生和他的同學們組成紅衛兵隊列，通過天安門廣場的時候，也曾無數遍的縱情高歌著它們，直至喉嚨嘶啞熱血沸騰：

工農兵聯合起來，向前進，萬眾一心！

工農兵聯合起來，向前進，殺向敵人！

我們勇敢，我們團結，我們戰鬥，

殺向那帝國主義反動派的大本營，

最後勝利一定屬於我們工農兵！

可是，一九二七年十二月，有一個勝利的口號，有五面鮮艷的紅旗，和高唱革命歌曲的農民們，還是被機關鎗的暴風雨打敗了。許多年以後，當銀城市旅遊局的領導們挖空心思，想把到武漢、重慶旅遊的「老外」們，逆流而上吸引到銀城來的時候，他們才發現長江太長，路途太遠，有諸多不便。儘管如此，一九二七年十二月，那五十七位共產黨員還是堅決按照黨中央的命令，以南昌起義和秋收暴動為榜樣，義無反顧地把自己火熱的胸膛迎向了機關鎗的暴風雨。他們第一個戰略目標是發起暴動奪取銀城。

當楊楚雄團長穩坐釣魚台，胸有成竹地在銀城籌集軍餉的時候，高山場以陳狗兒為首的農民赤衛隊，率先解除了地方團防的武裝，砍下了老財高炳輝的頭，殺了高家所有的男人，分了高炳輝的糧食和家財，並且又用一根麻繩把高炳輝的頭髮拴起來，吊在一根竹竿上四處遊街。所到之處無不觀者如堵，山搖地動。陳狗兒把從高家繳獲來的一支駁殼槍，插在敞著懷的腰帶上，頭上紮了赤衛隊的紅布條標誌，手中提一把繫了紅纓的雪亮的鬼頭刀，帶頭喊了許多打倒土豪，打倒軍閥的口號。喊到酣暢處，他把寬大的鬼頭刀朝胸前一橫，那姿態頗像戲台上一個叫板的黑臉武生：

「個老子張獻忠再世！要把老財斬盡殺絕！」

陳狗兒說到做到，所到之處無不斬盡殺絕。於是，便有許多血紅的人頭吊在麻繩上，像過年的燈籠一樣穿遍四鄰八鄉的大街小巷。於是，祖祖輩輩受盡饑寒和壓迫的農民們，像迎來節日一樣的迎來了暴動。暴動前敵指揮部的最大的擔心竟如此轟轟烈烈的迎刃而解，使五十七位共產黨員深深的為自己的低估群眾而慚愧，以至於有人提議召開一次反對右傾機會主義的黨的會議。但是隨著革命的深入又出現了意想不到的問題，那個功勳卓著的陳狗兒，除了斬盡殺絕分財分糧之外，有一天在把老財家的男人殺光之後，又把所有的女人們趕進小姐的閨房，先逼著女人們描眉抹紅塗粉擦香，又逼著女人們再把衣服一齊脫光，然後，陳狗兒大笑著把雪白的太太小姐們挨個都「嘗了一遍」，並且論功行賞，叫他的隊員們和他分享。暴動前敵指揮部得到消息十分震驚，沒有想到最革命最堅決的陳狗兒竟會幹出這樣的事情。他們決定立即制止這種行為，並且對陳狗兒嚴正警告：這種流寇行為絕對不符合布爾什維克的精神和蘇維埃的原則，此類事件如再發生嚴懲不貸。居功自傲的陳狗兒大為不快：

「啷個這樣哆嗦呦，又要殺人，又要啥子布爾克、蘇維埃哩！」

終於有一天，陳狗兒在把屬於土豪老財的太太小姐們嘗了一遍之後，又把屬於貧農雇農的廚娘和女僕們也嘗了一遍。暴動前敵指揮部再也無法忍受這種敵我不分，無法無天的行徑。他們當即派出代表，決定立即接管陳狗兒的赤衛隊，撤銷陳狗兒的隊長職務，並且要就地禁閉以做效尤。可是派出的代表還沒有趕到地方。就喪身在機關鎗的暴風雨裡。在所有的農民赤衛隊中只有陳狗兒的隊伍抵抗得最為慘烈，最為英勇頑強，一直打到最後一個人倒下去，隊長陳狗兒負傷被俘。

很久以後，人們早就忘記了這次暴動，也忘記了陳狗兒這個名字。耕牛晚歸，稻菽翻浪的安詳中，常有精靈般的白鷺伴著晨風昏雨，溫柔地降落在這片當年橫屍遍野，而今五穀豐登的田野上。

一九二七年十二月的銀城暴動，最後以三千八百多個農民被槍殺和遊街砍頭而告結束。那五十七位共產黨員無一倖免，他們的頭顱被割下來分掛在五個縣城的城門上，歷時整整一年，直到頭髮脫落肌肉腐爛，變成五十七具駭人的骷髏。為了復仇，也更為了使造反者永遠喪失反抗的勇氣，勝利的一方把活捉到的暴動總指揮趙伯儒，和那個名震四方傳奇式的陳狗兒押到銀城，又另外押來十名赤衛隊的農民陪刑，在銀城老軍營的校場對面，依山搭起行刑的高台。行刑的那天傾城而動，人們都想一睹傳奇式的陳狗兒臨刑的風采。頭一個被處決的當然是被痛恨最深的陳狗兒。他們把剝光衣服的陳狗兒赤條條地綁在木樁上，命令劊子手用一把牛耳尖刀割下陳狗兒那個碩大的生殖器。五縣鄉紳對於這個竟然無數次的嘗遍了小姐太太們的器官，所充滿了的具體而又刻骨的仇恨，遠遠超過了對什麼蘇維埃、布爾什維克這類既拗口又難懂的洋玩意兒。隨著一陣鋒利而冰涼的巨痛，陳狗兒血淋淋地喪失了男性，看著那一堆無用的肉被扔在地上，陳狗兒狂罵不止：

「個老子夠本兒了，再過二十年老子又是一條好漢──老子就是布爾克！老子就是蘇維埃！老子就是要造反──個老子張獻忠再世，轉世再來還是張獻忠，還是斬盡殺絕──」

這拼著性命臨終前最後的叫罵，嘶啞，僵硬，劈裂，早已變得不像是人的呼喊。接著劊子手又用那把尖刀割下陳狗兒的舌頭，說不成話了，可陳狗兒還是怒目圓睜在木樁上掙扎著扭動著，把一口一口的鮮血憤怒地噴射出來。誰都看得出他還在咒罵，那扭動掙扎和咒罵，一直等到劊子手把一顆心臟熱氣騰騰地捧在手上時才驟然停止下來──一時間全場駭然，來殺人的，看殺人的，都被陳狗兒這驚天動地的憤怒所震撼。

一九二七年的初中學生李乃之眼睜睜看著陳狗兒血淋淋地驟然停止了叫罵，又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啟蒙老師趙伯儒被押上台來：身著長衫，鼻架眼鏡的趙伯儒還是像往常一樣的從容、平靜；還是像往常一樣的樸素、儒雅；但是當老師舉起戴著鐐銬的手攏起垂在眼前的散髮時，在散發的後面赫然露出了一個失敗者的憔悴和蒼白。接著，老師轉過身，對著陳狗兒沒有了心臟，沒有了舌頭，沒有了生殖器的凌亂而淋漓的屍體，深深地行禮鞠躬。接著，老師舉起手，環指著刑場對面前來等著看他怎樣受刑而死的人山人海說道：「勞苦大眾是殺不完的！共產黨人是殺不完的！」接著，他舉起拳頭，在鎖鐐的叮噹聲中呼喊：

「試看將來的環球，必是赤旗的世界！」

李乃之聽懂了。這句李大釗的名言，他在銀城中學的「青年讀書會」裡，曾許多次的聽趙伯儒講過念過。只是他從沒有想到那個書本裡和課堂上詩一般昂揚的理想，會像今天這樣悸動在淋漓的鮮血之下。

接著，三個劊子手走上台來，兩人擰住老師的手臂把他按在一隻又髒又大的木墩上，一人高高地舉起一把寬大的斧頭，在一聲鈍響之中砍下了老師那顆滿裝著知識和理想、滿裝著主義和真理、滿裝著詩句和激情的頭顱。他們像宰割牲畜一樣宰割了從容和平靜，宰割了樸素和儒雅，把李乃之的理想流放在茫茫血海之上。當李乃之眼睜睜地看著老師的頭顱和著一股噴射的血漿，「咚」的一聲從木墩上跌落下來時，猝然昏死在人群當中。後來，當他也成為一名共產黨員，當他也面對著死刑的時候，李乃之終於學會了老師的從容和平靜。

殺了陳狗兒和趙伯儒以後，劊子手們又把那十個農民赤衛隊員綁在十根木樁上，每人背後又用鐵絲固定了一隻裝了煤油的鐵皮桶，隨著十支熊熊燃燒的火炬投進鐵桶，在一片撕心裂肺的慘叫聲中，十個活人變成十堆嚎叫的烈火。人們毛骨悚然地目睹了一幅活生生的進地獄的慘景──兩天以後，有人看見那十具半焦的屍體還在焦黑的木樁上嚇人地痙攣著抖動。

其實，一九二七年十二月銀城暴動最大的勝利者是楊楚雄。當他輕而易舉地打敗了農民赤衛軍之後，也就順理成章的把自己軍餉的來源深深地扎根在銀城上千口盛產井鹽的鹽井之中。有了這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財源，他的軍隊很快由一個團擴充為一個師，繼而又擴充為一個軍。數年之後，當蔣校長一統天下，收編各路諸侯為國軍的時候，楊楚雄順理成章地榮膺中將軍銜。

三

一直等到很晚的後來，李京生才查清楚，父親李乃之生於大清宣統二年，這一年歲次庚戌，生肖屬狗。那時的中國人還不習慣用公元一九一零這樣的洋字碼計算年月。那時的中國人還沒有料到，宣統皇帝是自秦始皇以來兩千一百三十一年帝制的最後一位皇帝，宣統二年是這兩千一百三十一年最後結尾處的一點時間。

大清宣統二年，中國人還不習慣的公元一九一零年，舊曆九月二十九，銀城牌坊街李三公的宅院裡，隨著一個男嬰呱呱落地，全家上下頓時鬆了一口氣。九思堂李氏三門子孫滿堂，惟有李三公這一門連生了三個女兒還沒等來兒子，去年偏又大女夭折，叫人平添許多盼子的焦愁，如今終於喜得貴子，後繼有人，真乃天解人意。李氏家族的祖先們為自己的後代選定了十個字作為代代相傳的排輩順序，這十個字是：「操、世、為、仁、道、學、乃、身、之、寶」。李三公大喜之際乘興為兒子取名乃之。在所有堂兄弟當中李乃之排行第九，乳名便隨口叫了九哥。所謂么老輩裡出掌門，如果一切都按部就班，一切都照老樣子的過法，那麼等到比九哥大得多的兄長們去世以後，九哥就會變成輩分最高的九公，就自然而然的會成為李氏家族的掌門人。

事實證明，李三公的沾沾自喜純粹是一廂情願的癡人說夢。

果然，兒子剛剛過了滿月，李夫人產後染疾猝然而去。一年之後，李三公自己竟也久病而死。先是揮霍無度，後又困頓病榻的李三公雖然一心盼望後繼有人，但他並沒有給孩子們留下多少可以繼承的遺產，只有三口產量日衰的鹽井，十畝水田，一幢宅院。李三公臨終前託孤李乃敬，說是同姓同族同根所生，從此往後長兄如父，但看在死人的情面上，撫養三公留下的弱女獨子；三公雖然身赴黃泉，心猶不死，九泉之下也要睜起眼睛看著兒子乃之長大成人。李三公撒手而去，扔下三個孤兒面對著一個沒有了父母的家庭，和一個剛剛沒有了皇帝的風雨飄搖的時代嚎啕大哭。

三口鹽井逐年枯竭，十畝水田逐年變賣，一幢宅院逐間抵押，等到李乃之在銀城中學讀書的時候，雖然每天放學回來還是要走牌坊街，還是要繞過那株枝葉如雲的五百年的古槐，還是要穿過全銀城最高大威嚴的兩座石雕牌坊，才能拾級而上跨進院門，但他已經慢慢地覺出，大門兩邊石獅子的臉色越來越冷淡了。

到了一九二七年十二月，李紫痕、李紫雲、李乃之三個同胞姐弟中，姐姐李紫痕的年齡已經二十四歲。早已超過了待字閨中的界限，也早已超過了堂兄李乃敬的忍耐極限。為了照護弟弟、妹妹，為了勉力維持這個沒有父母的家，李紫痕一連退去五門婚事。這位眼看老在家裡的姑娘，漸漸成了銀城人口頭上的一個話題。許多年以來，李紫痕既當母親又當父親，像一頭母獸一樣拚著性命擋著世人的冷眼和話題，擋著族長李乃敬越來越強烈的不滿，看護著弟弟和妹妹。當李紫痕終於看出弟弟為了自己的處境，猶豫再三不願離家求學的時候，她竟做出一件叫李氏滿門的男人們都瞠目結舌，叫銀城街頭巷尾的女人們都肅然起敬的事情來。等到一九六七年的冬天，李乃之因為「大特務」、「大叛徒」的罪名被關進「牛棚」，接受群眾專政，當他收到姐姐在老家牌坊街的祖宅內死去的噩耗時，老淚縱橫之際，眼前浮上來的竟是姐姐那張被她自己用香火燒出來的滿是傷疤和淚水的傷臉──

一九二七年的十二月，那場轉瞬而發的暴動，又在轉瞬之間被鎮壓下去。當共產黨員趙伯儒的頭顱還被懸掛在城頭上的時候，銀城人已經又像往年一樣，早早忙碌著舊曆年的事情了。性急的孩子們早已經又劈劈啪啪地把爆竹扔進凝滯悶重的歲末之中。由於銀城中學成了這次暴動的心臟，出錢辦學校的董事們在趙伯儒被殺之後，決定遣散教師宣佈停學。儘管趙伯儒臨刑前說過「共產黨人是殺不完的」，但是一九二七年十二月銀城五縣的共產黨員還是被斬盡殺絕了。面對著那一片空白，和製造空白的恐怖，李乃之痛不欲生。可是一九二七年十二月的李乃之還不懂得化悲痛為力量的辯證法，滿腔悲憤無以傾訴，他只好在自己的書案上為老師豎起一塊祭奠的靈牌。雪白的牌上是漆黑的字：先師趙諱伯儒之位。靈牌前面是兩支清淚斑斑的白蠟，一炷哀絲難斷的線香。在這之下擺著老師送給自己的幾冊書籍：魯迅的《墳》和《吶喊》，劉半農的《揚鞭集》，李大釗的《論布爾什維主義的勝利》和兩冊老師在北大做學生時珍藏如寶的由陳獨秀先生主編的《新青年》──一九二七年十二月銀城的那場徹底地屠殺，就這樣製造了一個還不懂得化悲痛為力量的悲憤青年。

後來，李乃之平反昭雪的追悼大會，在北京八寶山革命公墓舉行，並嚴格按照「副部級」的規格和等級擬定了儀式和悼詞。當父母雙亡的幾個孩子和他們的妻子、丈夫，與當年「五七」幹校「大叛徒李乃之專案組」的全體成員，統統共聚一堂，在那支所有的人都共用的哀樂聲中共同化悲痛為力量的時候。看著殺人者和被殺者，迫害者和被迫害者竟是如此的同聚一處，李京生和他的姐弟們對化悲痛為力量的辯證法，頓時生出無可比擬的噁心和厭惡，頓時生出刻骨銘心的失落，和無以訴說的傷感。

一九二八年一月，當趙伯儒和陳狗兒的人頭掛在銀城城門上一個月以後，銀城大街小巷家家戶戶又都照舊掛出了過年的燈籠，燈籠們在黑冷的夜幕裡大睜著血紅的眼睛。牌坊街李府門前兩隻石獅子背後的對聯也照舊還是老式的句子：忠厚傳家久，詩書繼世長。族長李乃敬還是照往年一樣，等到舊曆除夕的那一天，在祠堂內率領李氏滿門男女老幼，執禮叩拜，祭獻如儀。但是跪在黑壓壓一片當中的李乃之正在想他一生當中最難決定的事情──春節一過，自己要不要隨回來過寒假的三姐李紫雲一道去省城求學。讓他為難的是怎麼向姐姐李紫痕張口，自己真的走了以後，留下姐姐一個人怎麼辦？李乃之萬萬沒有想到姐姐李紫痕竟做了那樣的事情。

正月初六一早，李乃之被兩個姐姐的哭聲吵醒了。走進姐姐的房間，赫然看見李紫痕滿臉黃豆大的燙斑。兩把顯然是剛剛用過的線香在八仙桌上斜扔著，屋子裡一股難聞的焦糊氣，八仙桌上供了一尊手持玉淨瓶的白瓷觀音菩薩，菩薩身下壓了一方白布，白布上是用血寫出來的一個佛字，李紫痕正把血跡斑斑的指頭裹在布條裡。李紫雲哭喊著：

「弟弟你來看姐姐──」

除了眼淚之外李乃之再拿不出第二樣東西。父母雙亡的李乃之，從來沒有見過爸爸媽媽是什麼樣，從他咿呀學語的時候開始，抬起頭來見到的就是姐姐的面孔，這張臉上的喜怒哀樂就是他的一切。可現在除了那些嚇人的水皰傷疤和淚水之外，再也看不到別的。姐弟三人的哭聲招來了李家的男女老少，可所有的人看見李紫痕那滿臉嚇人的傷斑和那個鮮紅的血「佛」，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們誰也沒有想到這個一天學也沒上過的女人，竟也懂得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道理。他們實在想不到這個只憑直覺不憑理智的女人，為了守住這個家，為了弟弟妹妹去求學上進竟下得這樣的狠心。相形之下。那滿街的牌坊都敵不過一個目不識丁的女人的狠心。

後來，當李乃之終於出息成了北京城裡的高級幹部時，李紫痕卻固執地留在牌坊街的李家老宅裡。李乃之像供養母親一樣每個月按時把錢寄給姐姐，十幾年如一日未敢有誤。一直到「文化大革命」開始以後，弟弟的錢和信突然中斷了，李紫痕斷定弟弟是因為妹妹李紫雲的「海外關係」在北京「遭了王法」，她那盞含辛茹苦強掙一世的生命之燈，突然失去了燃燒的力量。

過了許多年，當李京生尋訪到牌坊街李家老宅的時候，劉光弟指著那片濃密如牆柔美如夢的竹林對李京生說：

「六姑婆的骨灰就埋在石坎坎兒下的竹林邊。那時候正在搞運動沒敢留下墳包包，那時候竹林還沒得這樣大。」

那一刻，李京生百感交集，欲哭無淚，耳朵裡響著一部無頭無尾只有一句話的長篇小說：那時候，竹林還沒得這樣大──那時候，竹林還沒得這樣大，那時候，竹林還沒得這樣大那時候竹林還沒得這樣大那時候竹林還沒得這樣大那時候竹林還沒得這樣大那時候竹林還沒得這樣大那時候竹林還沒得這樣大那時候竹林還沒得這樣大──

第二章

一

李氏家族在銀城的統治和存在，實在是一件太久遠的事情，久遠到任何力量都無法把這座城市和這個家族分開來。在許多年的時間裡，當李乃之和他的同志們以革命的名義發動起一次又一次的疾風暴雨，滅絕了這個家族，從這座城市的各個角落裡剷除掉這個家族之後，人們終於發現，他們所做過的一切，原來竟是造就了一個傳說。那些所有的疾風暴雨，原不過是為這個傳說平添了許多耐人品味的曲折。那些花容月貌穿著入時的導遊員們噴珠吐玉，向所有不遠千里來到銀城的外國的和中國的旅遊者，起勁地複述著這個傳說：

根據族譜記載：李氏家族最早有名可考的祖先叫做李軼。李軼自稱是春秋時期最著名的哲學家老子李耳的第十二代子孫。漢朝王莽篡權，李軼輔佐光武帝劉秀平定叛異功勳卓著，東漢建武元年（公元二十五年）被劉秀封為固始侯。此後，李氏家族在兩千多年的時間裡綿延不斷，經歷了無數的朝代和戰亂，經歷了無數次的遷移，最後定居在此地，開拓並建立了這座城市，開鑿了這座城市的第一口鹽井。被英國著名的歷史學家李約瑟教授譽為中國科技史上「第五大發明」的，人類第一口以「衝擊式頓鑽鑿井法」獲得的千米超深井，就是屬於李氏家族的產業──在李家舊宅的門前，曾有兩座本市最高大、最華麗的石雕牌坊，被稱做雙牌坊。牌坊上刻有「文官下轎，武官下馬」的聖旨。這雙牌坊是為了表彰李氏祖上曾有父子二人兩代都中了進士，封了高官，而奉旨建立的。在雙牌坊和大門之間。還曾有一棵五百年的枝葉繁茂的古槐，因此，「古槐雙坊」就成為「銀城八景」之中的第一景，古槐雙坊就成為我們這座城市的象徵──

但是在一九二八年一月，李氏家族的族長李乃敬。卻憂心忡忡而又極其固執地抗拒著這個後來的傳說。

一九二八年一月，舊曆正月初六，李紫痕把線香按到臉上去的那個早晨，李乃敬在六妹紫痕的屋裡只稍立片刻就一語不發地退出來，一團鬱悶橫梗於心，只覺得胸間隱隱作痛。雙牌坊九思堂李家數百年來在銀城富甲一方，考取功名為官做宦的子弟不計其數。歷代先祖解囊相助，幫不相干的貧家子弟入庠就讀的也不計其數。可如今李家本家的子弟去讀書，竟要有人毀容吃齋、節衣縮食才供得起了。真是愧對列祖列宗，真是丟盡了祖宗的臉──想不到詩書傳家，禮儀繼世的家風，竟要靠一個毀容吃齋的女人來傳承。六妹紫痕固然剛烈可敬，可九思堂傳到自己手中也真正的是山窮水盡了──

一九二八年一月，舊曆正月初六，當李乃敬憂心忡忡地沿著遊廊繞過映柳湖，順著八隻花缸夾道的石階踏上萬香坪的時候，猛然間在萬香坪紛亂的桃枝裡聽見一陣開懷的大笑。李乃敬威嚴地咳了一聲，桃林裡的兩個丫環即刻收住聲音倉皇地跑了出來，手裡拿著剛剛剪下來的桃枝垂首立在花廳的簷柱下邊。李乃敬不做聲也不停步，只把目光鋒利地掃過去，無意中卻瞥見簷柱上那副黑漆襯底的灑金雕字楹聯：

庭院笙歌邀月夜

園林桃李醉花天

在九思堂這座偌大的園林府邸中，有無數的題刻、匾額、楹聯，其中李乃敬最不喜歡的楹聯就是這一副。李乃敬嫌它對李家的富貴太過極盡誇讚之能事。可是在九思堂上上下下，甚至連一些年長的僕人們都知道，這副楹聯是當年曾祖老太爺在世的時候，最為得意逢人便講的一段佳話。那一年，銀城一帶大旱兩載饑民盈野。老太爺在銀溪的渡口上拾回一個餓昏了的乞兒，用米湯把乞兒灌醒之後，那孩子竟說不出姓甚名誰，說不出家在何處，只知道自己的乳名喚做秋兒，只知道隨父母逃荒出來不久，父母二人都先後餓死了。老太爺於是將這乞兒收為義子，取名浮生，送進族學裡去讀書。想不到這孩子讀起書來竟是百般伶俐千般聰明，十年苦讀學成赴考，院試，鄉試，會試，殿試，連連中榜，到最後竟高中進士，兩年後點了道台。做了道台大人的浮生對老太爺感恩不盡，視如再生父母比做佛陀現世。每年老太爺做壽，浮生都恭恭敬敬送一筆驚人的壽禮，猶覺不盡孝心。後來老太爺手裡擴建宅邸的時候，興建了映柳湖、萬香坪和這座花廳。做了道台的浮生便千里迢迢差人來預量簷柱，特製了這副灑金雕字的楹聯，又千里迢迢差專人送來恭賀華建落成之喜。這個幾乎類似人間神話的故事在銀城久傳不衰。當年老太爺在世的時候更是笑口常談。可李乃敬卻覺得這個做了道台的乞兒，骨子裡畢竟還是個乞兒，見了富貴心頭筆底便是遮攔不住的貪想，竟弄出「醉花天」這樣唐突自誇的句子來。李家子弟若不是躺在這「醉花天」裡整日的花天酒地，也不至於敗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李氏族長李乃敬，在中國古往今來無數帝王將相才子碩儒之中，惟獨敬仰文正公曾國藩。他書房的案頭上一年四季永遠擺著一套《曾文正公全集》，每每開卷必是文正公「家書」「日記」「詩文」「奏折」「禮札」之類。書房迎門的牆壁上是李乃敬親筆書寫的一副讚頌文正公的四字聯句：

聖人所謂

君子如斯

他甚至請人仿畫了一幅曾國藩的肖像掛在書案之側。辛亥之後沒有了皇帝，眼看著各種各樣的「大帥」、「總統」在中國走馬燈一樣的你來我往，反使得李乃敬更加深了對文正公的崇敬。他確信，中國正是少了像曾國藩這樣的一位古今完人來做國家的棟樑，潮流的砥柱。一九二七年十二月銀城五縣的那場暴動，更讓他深憂時事的艱辛：國運衰微，社稷分崩，華夏之大已無一寸淨土可容修身齊家者來立足了。可眼見得家族裡的子弟們除去錢財享樂四字之外，竟沒有一個省事的，竟沒有一個曉得坐吃山空的。倒是三公家裡的姐妹三個，無父母來嬌慣，無錢財可揮霍，反倒長出些志氣來。六妹紫痕為了讓紫雲、乃之求學上進，為了守住三公殘留下來的這點家業，竟能下得毀容吃齋這樣的狠心。李乃敬震驚之餘，一掃往日紫痕對自己拂逆不從的不滿，他決心成全這個女人，替她分擔紫雲、乃之的學費，也算是不辜負十六年前那個託孤人的一片苦心。日後說不定還要靠九弟乃之學成之後來振興九思堂的家業。

一九二八年一月舊曆正月初六，以曾國藩為古今完人、萬世師表的李氏族長李乃敬，並沒有意識到他全部的憂心忡忡和重振家業的想法，最終都將因為他的一廂情願而落空，最終都將變成一些鮮紅和粉白的顏色塗到石牆上去。所以，一九二八年一月，舊曆正月初六的那個上午，李乃敬從六妹紫痕的房裡黯然神傷地退出來，在映柳湖湖旁的遊廊之中逶迤而過，拾級踏上萬香坪威嚴地輕咳了一聲，鋒利地掃視了一瞥之後，按照多年的習慣走向他心愛的「綠天書屋」──那是李府宅內無數的華堂富室中，他唯一心愛的養心靜思的去處。

綠天書屋原來並沒有這個雅緻的名字，原來也是一副雕樑畫棟的富貴氣，李乃敬做了九思堂總辦掌管了家族事務之後，便把書屋拆了重新翻修成現在的樣子。一律的白牆灰瓦，所有的簷柱、樑椽都不上漆著色，除去做工精細之外，一切惟求樸素清淡。坐在書案之側推窗所見是幾株高過屋簷遮天蔽日的濃綠的芭蕉，所以李乃敬便把它題做「綠天書屋」。在書案對過的西壁白牆上，一副中堂聯句端掛正中，與李乃敬整日對面相視。這是當年朝中的禮部尚書范運鵬大人送給祖父的墨寶，蒼老古拙的隸書揮灑出兩行大氣恢宏的聯句：

日月兩輪天地眼

詩書萬卷聖賢心

在九思堂無數的楹聯當中，李乃敬最喜歡的只有這一副。李乃敬覺得這兩句話實在是可以與天地共存，可以萬世流芳的。李乃敬並沒有意識到，這兩句大氣恢宏的詩句，有一天會和他的天靈蓋一起飛進到老軍營校場對面的石牆上。

一九二八年一月，舊曆正月初六的上午，李氏族長李乃敬掀起青緞棉簾走進心愛的綠天書屋，一股暖氣撲面而來。書桌前面黃銅火盆裡剛剛燒盡的木炭正在現出一層輕輕拂動著的灰白色，烏木條案上的雲紋青銅博山爐裡正裊裊地散出一絲爽心的檀香。李乃敬試了試茶几上的紫砂壺──正還有些微微發燙，他端起茶壺來輕輕地呷下一口。自從銀城名醫林金墨先生說過他胃有虛寒宜飲紅茶之後，李乃敬一年四季都只喝上等的滇紅。李乃敬放下茶壺神思未定，就聽見門外有人在叫：「夢麟。」

聽聲音李乃敬知道來人是老師爺趙樸庵。趙樸庵原是科舉廢除之前最末一科的秀才，光緒三十年之後廢科舉興新學，眼見讀子日的功名已斷，便應先父之邀做了九思堂的師爺。趙樸庵深感知遇之恩，對九思堂忠心耿耿，盡忠竭力，辦事從來老謀深算。父親死後，李乃敬舊情難忘，仍留下趙樸庵在身邊做總辦師爺，而且以長輩相敬，趙樸庵也就愈發的兢兢業業，一絲不苟。如今九思堂上下只有趙樸庵一人對李乃敬不稱老爺，而是按長輩的身分直呼其字。

聽見應答，趙樸庵端著一枝白銀水煙桿款步走進綠天書屋對李乃敬稟告：

「夢麟，楊師長差人給你送來壽禮。」

「哪個楊師長？」

「楊楚雄。他今天隨禮送來的片子上落款寫的是師長。」

「他這師長做得好安逸，只我們九思堂他就搾了四萬塊銀洋的軍餉！我送他四萬塊，他送我些啥子？」

「夢麟，我就是來同你專說這件事情的。楊師長送來泥金壽屏八張。」

「我不是八十大壽，他不是八人送禮，如何就弄出八張壽屏來？」

「夢麟，我說了你莫動肝火。這八張壽屏我原來曾見過的，它是十年前高山場高老太爺過五十大壽的時候，我們銀城鹽場八大堂聯名具送的。楊師長只改過了抬頭和落款。」

「這個丘八！」

「夢麟，秀才遇見兵有理講不清的，我們動不起肝火的。」

「他楊楚雄居然拿搶來的東西給我做壽！」

「夢麟，有句話我思想多日了，還是想講給你聽。我們九思堂原來靠的是朝廷，有雙牌坊上的那道聖旨，我們九思堂的鹽巴哪裡賣不得？可如今的世道猶如唱三國，有槍的便是草頭王。這些年你還沒看清嗎，不靠起一根鐵槍桿兒，我們九思堂怕是早晚要垮臺的。」

其實，趙樸庵的這些話李乃敬又何嘗不懂。自從他掌管家業以來，就夾在這風雨飄搖的亂世之中倍嘗艱辛，可謂是刻骨銘心。氣是難免要生的，可每每到頭來也不能不忍氣吞聲。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你不忍卻又再沒有第二條辦法。趙樸庵又扯了些閒話，看看李乃敬漸漸平了怒氣，才又提起另一個難談的新話題來：

「夢麟，通海井的主意你還是早定為好，買賣上的事情動不得半點義氣的。我們先後銼了十二年，一不見滷水，二不見氣火，投資總數已逾十萬之巨。白瑞德的大興公司既然財大氣粗，我們索性就賣給他六成股份，管他和洋人有多少瓜葛，管他有多少洋派頭。我們九思堂現在已經是多年以債養債的局面了，再拖下去場合受緊周轉不過，會拖得我們啥子買賣也要停檔了。」

這又是一樁李乃敬心頭的苦衷。自從接過九思堂之後，李乃敬終日所想的就是如何才能中興家業。這口通海井就是他當年力主開銼的新鹽井，由九思堂各門族親合資興辦，想不到一拖再拖不見成功，眼見成了一口無底洞，家族裡當年共同攤股的各門族親已是嚷得沸沸揚揚，大吵著要抽股停銼。若是再沒有個出路真的鬧翻了臉，不惟九思堂要垮，怕是連這個延續了幾十代的家族也要徹底分開，各奔東西的。

所以，一九二八年一月，舊曆正月初六，李氏族長李乃敬憂心忡忡百般思量之後，不得不按師爺趙樸庵的主意收下楊楚雄師長搶來的八張泥金壽屏，不得不同意將自己嘔心瀝血十二載，才銼成的通海井股份中的十分之六賣給白瑞德的大興公司。

當師爺趙樸庵掀起門簾準備出屋的時候，又被憂心忡忡的李乃敬叫住：

「趙老伯，那八張壽屏收下後萬不可再拿出來丟人，日後瞞過楊楚雄再差人送回高山場去。」

趙樸庵苦笑著點點頭：「好吧夢麟，這件事你莫再操心，就交給我來辦。」

從一九二八年一月，舊曆正月初六算起，再過半個月就是李氏族長李乃敬的五十大壽。可是一九二八年一月，舊曆正月初六，所有的家事國事，卻沒有一件可以讓李乃敬稍稍順心的。

二

一九二八年一月，舊曆正月初六的那天，李紫痕是五更時分悄悄起床的，藉著一支幽幽的燭燈，她疊好被褥，而後屏心靜氣地側耳細聽，在確認隔壁間的妹妹紫雲還在酣睡以後，這才無聲地走到烏木盆架的銅盆面前。把冷水輕輕地撩到臉上時，周身上下襲過一陣微微的寒戰。她停下手揚起臉來，在銅盆旁側的鏡子裡，看見一張掛滿水珠的白濛濛的臉。打更人敲打竹梆的聲音從黎明前的黑暗中深沉悠遠地傳過來，儘管銀城早已使用了鐘錶，可九思堂卻一直保持了這個打更人巡夜的老習慣。李紫痕再一次朝銅盆俯下身去，再一次把平靜了的冷水掬在掌心裡輕輕地抹到臉上──一切都是預先準備好了的，銅盆裡的水是昨天就打來放在那兒的；梳妝鏡下面那支雕花的銀髮卡也是特意找出來的，那是母親留下來的遺物，多少年來從未動過的；枕邊的綢褲、旗袍、長筒洋線襪和繡花鞋，也都是昨晚臨睡前第一次拿出來的；綢褲腳上的花邊，紫緞旗袍上的那些牡丹和鞋上的荷花，是自己許多年以前一針一線繡上去的；那時候不知為什麼心裡生出些朦朦朧朧的夢想，以為這件漂亮的旗袍和這雙繡花鞋，也許有一天會為自己派上用場的。只是沒有想到自己竟會派給它們今天這樣的用場。

十六年前的冬天，也是像這樣一個黑冷無邊的五更時分，睡在被尾為父親暖腳的李紫痕，被一陣劇烈的咳聲驚醒了。父親的腳痙攣著在她的背上抖動，李紫痕恐怖萬狀地爬起來點著了蠟燭，驟然看見床頭的痰盂裡濺滿了半盂鮮紅的血。只有七歲的李紫痕嚇得放聲大哭起來，父親叫她不要哭，叫她快去把妹妹弟弟叫醒來，說是有話要對他們講。李紫痕領著三歲的妹妹，抱著一歲的弟弟聚在床頭的時候，父親說：

「紫痕，你七歲了，你是姐姐，有句話我要交代你記住：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等到弟弟長大了，你一定要讓他進學堂去讀書，出息成人。爸爸死後，只有這一件事情放不下心來──」

李紫痕點頭稱是，說是爸爸的話都記住了。接著，李紫痕忽然明白了父親正在做的事情，禁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爸爸你莫死──媽媽死了，爸爸不能死──」

但是父親還是死了。父親死後李紫痕就肩負起保護和照看弟弟妹妹的責任，所以，從七歲起，李紫痕就是一個女人，而不是一個女孩。關於這一點，家族裡的男人們一直要等到十六年之後才終於看清楚。

一九二八年一月，舊曆正月初六，黑冷無邊的五更時分，李紫痕把銅盆裡的冷水掬到臉上的時候，無比清晰地回想起十六年前父親臨終時的囑託，無比清晰地回想起父親臨終前那雙痙攣的瘦腳在自己背上的抖動。李紫痕用了十六年的時間，才終於理解了父親託付給自己的是一件怎樣的事情。用清水洗過臉，李紫痕坐在那面梳妝鏡前用一把細密的牛角梳，沾著清水仔仔細細地梳理好每一根頭髮，又把那隻雕花的銀髮卡仔細地別好；然後，穿好衣褲，穿好旗袍，再穿上長襪和繡花鞋；她甚至還從妹妹的粉盒裡取出那隻精細小巧的粉撲，為自己精心地施抹了一層淡淡的香粉。做完這一切，李紫痕藉著幽幽的燭光打量著鏡子裡那個煥然一新的人：十六年當中的每一天，她都要在鏡子裡匆匆打量這個人，可只有現在這一刻，她才第一次刻骨銘心地看清楚那面鏡子映出來的原來是一個女人，而且，正有兩行清淚在燭光裡閃爍著從那個女人的臉上淌下來──李紫痕一動不動地和鏡子裡的女人對視著，五更時分的黑暗和寒氣把她們凝成一幅冰冷的畫像。然後，李紫痕在這幅冰冷的圖畫裡發出一聲呻吟般的長長的嘆息。然後，李紫痕冷靜地抹去淚水，冷靜地除去那隻雕花的銀髮卡，冷靜地脫下繡花的紫緞旗袍和繡花鞋。然後，再把平常所穿的一身灰黑布料衣褲冷靜地穿戴齊整，把大襟布衫的每一個扣絆都仔細地扣好。做完這一切之後，李紫痕取出兩把筷子粗細的線香，用棉線紮好。然後，平靜地把線香放在燭火上，看著它們先是燻黑，繼而冒煙，接著從青煙裡升起一朵小小的火焰來，不等火焰熄滅，李紫痕咬住牙關無聲地把燃燒的香頭狠狠按在臉上──立刻，五更時分的黑暗和寒氣中飄出一股難聞的焦糊味──

一九二八年一月，舊曆正月初六，李紫痕已經是一個二十四歲的女人，在堅守著父親的囑託和弟弟妹妹一起度過了含辛茹苦的十六年的歲月之後，她決心把這件事情一意孤行的做到底。她在這一天的早晨一下子越過幾十年的歲月，一次性的為一個女人的一生選擇了結局。在用香火燒燬了容貌，又割破指頭塗抹出那個佛字之後，李紫痕趁著尚未有人發覺，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繞過那些暗影幢幢的遊廊曲院匆匆走進李氏祠堂。祠堂裡的那盞長明燈剛剛被打更人添過油，火苗燒得正旺，天花板上彩繪的二十四孝圖依稀可見；進門迎面是大堂裡高懸的三張黑漆雕字貼金大匾，正中間的一張題刻「慎終追遠」，左面是「惟木有本」，右面是「惟水有源」；大堂正中安置的木雕神龕做成與祠堂建築相同的鱉樑飛簷的樣式，被貼金的浮雕雲龍圖案圍起來的宗牌上，用莊重的楷書寫著：九思堂上歷代高曾祖考妣神位。這一切都在那盞幽幽古燈的飄忽的光影中顯得神秘而又恐怖。在排列兩側的各門先亡人的牌位中，李紫痕徑直朝著父母的牌位走過去，而後，雙膝跪地，淚流滿面地俯下身去，口中嗚咽著一句含混不清的話：

「爸爸媽媽，你們老人家放心──」

三

自從親眼目睹了老師趙伯儒受刑而死的場面之後，李乃之久久的不能從恐怖當中掙扎出來，那整整一個冬天，他都在反反覆覆地做著一個同樣的惡夢：先是堂兄李乃敬獰厲地迎面舉起手來；接著，老師的一顆人頭咚然落地，骨碌碌地滾到自己腳邊，隨著一股沖天而起的鮮紅的血，老師說：「試看將來的環球，必是赤旗的世界！」接著，自己便在滿身淋漓的冷汗之中驚醒過來──緊憋的心肺幾乎要在腔膛裡炸裂開來。然而清醒之後所面對的只有一派無邊的寒冷的冬夜。

在李乃之的心裡藏了一件他和老師趙伯儒之間的秘密。那時候銀城周圍幾縣的農民已經開始了暴動，陳狗兒的名字和種種聳人聽聞的消息在銀城到處流傳。那時候銀城戒備森嚴，四門緊閉，像一座被洪水包圍的孤島，島上如一個慌亂的蟻窩，聚集了許多惶惶不可終日的體面人。一天，李乃之突然在學校的大門外，意外地遇見了多日不見形色匆匆的趙伯儒，衝動之下他斷然地對老師說道：

「趙先生，我也想去參加赤衛隊鬧革命！」

老師有些驚愕地抬起眼睛望著自己的學生，而後意味深長地把手搭在學生的肩頭上：

「乃之。我勸你不參加。」

「為什麼不參加？」

「他們這一次多半是要失敗的。你還太年輕──」

那時候的暴動正到處鬧得如火如荼，那時候誰也不會相信農民赤衛隊會失敗，那時候李乃之還不知道自己面對著的正是這次暴動的總指揮。現在，當他親眼看見憔悴、蒼白的老師被人砍下頭顱的時候，才終於明白原來老師竟然是在深知了自己的結局之後，而去奮不顧身的。那整整一個冬天，李乃之都在日記中連篇累牘地傾訴著自己的恐怖、苦悶，和不知所去的彷徨與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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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八年一月五日

昨夜再次夢到趙先生，已記不清這是多少次了。每次都是一般一樣的恐怖和慘景。夢中大叫，驚動了二姐，她跑來問我夢見了什麼，如此慘狀何忍再講──這個世界為何竟如此殘忍屠殺了先生？與一個如此殘忍的世界為伍真乃人生最大之悲哀！既不能與先生共同赴死，又不能為先生復仇雪恨，活著又有何用？平日先生在讀書會上所談所講。無不令人感奮嚮往。轉瞬之間，一切都在血泊之中淹沒，一切都比往日更黑暗更野蠻──我怎樣才能走出這個世界？

─────

一九二八年一月十日

今天又去東門城樓下仰看先生遺容，時近一月，先生面目已是模糊不清。悲夫！吾師！情不自禁乃倚牆而泣──最可悲是這麻木的民眾，城門內外熙來攘往者大都是些置買年貨的農夫市民，竟無一人舉目望牆的。死者竟是被人忘卻得這般快麼？麻木的民眾們，難道你們竟不知城牆上的被害者是為你們而死的麼？麻木至此的世界又何必改變它呢？悲夫！吾師！在天有靈必慟哭於九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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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八年一月十三日

這生活真是煩悶極了，無趣極了。再讀魯迅先生的（吶喊）。愈覺窒息的苦悶，難道大家都是（狂人日記）裡的吃人者麼？看過此篇愈發飯菜難以下嚥，莫不是自己的碗碟中真的有趙先生的皮肉麼？我與那麻木的民眾又有何異處──姐姐焦灼萬狀請來了醫生給我切脈開方，又親自去抓藥煎湯，她豈知我是苦悶之極而了無生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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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八年一月十七日

長此鬱悶，不知要到何種地步。昨晚又與趙先生見面，且又是那原來的慘景──先生，你何不指給我一條出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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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八年一月十九日

今天三姐自省城回來度寒假。相見甚歡。聽三姐說了許多省城的新聞和外省的消息，愈發覺得中國之無望，惟三姐暗自送我一本陳啟修君所寫的簿冊，盡述俄國近狀，人民那般和愛，社會那般治平，直如人間天堂，立動我遊俄之志，此生但有萬一之機必做此行。俄人同心協力做到之事，難道我華夏之人惟不能做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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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八年一月二十五日（舊曆正月初三）

一連幾日全是最無聊亦最俗套之應酬，拜祖宗，拜長輩，而後還要大家互拜，往日的冷面這幾天都換做了假笑，所有的人都笑來笑去的，真是虛偽得可惡！夫金錢之勢力，真至惡至偽極矣。有則陌路相逢趨之若鶩，無則族親骨肉冷若冰霜。與姐姐們忿然談及，亦有同感。不過以族親關係太重，不得不如此敷衍。不得不因大家都是這樣我們也只好這樣。拿了自己的生命去妥協他人，在迎合他人的虛偽中毀滅了自我以示和大家的一樣。我恨這無所不包無所不為的家族！我恨這眼前虛偽的一群！他日自立，誓必掙脫九思堂的卵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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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八年一月二十六日（舊曆正月初四）

反覆思量，欲離此地惟有與三姐同赴省城求學之一途。三姐言談她的同學中有些貧寒子弟，以半工半讀自食其力而學業竟尤為優異，深以為自立之榜樣。他人可做之事。我何獨不能？所牽掛難定的惟有二姐。十數載間二姐含辛茹苦，一再謝婚，骨肉之情，用心良苦，我與三姐皆瞭然於心。此番若真離家而走，即便不使二姐負擔學費日用，留她一人孑然獨守。實於心難忍矣。數度話到唇邊欲言又止，獨與三姐談及竟兩相垂淚。束手無策──人生在世竟不知有幾多牽掛，幾多磨難。幾多萬縷愁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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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八年一月二十七日（舊曆正月初五）

今日秋雲同學來看三姐，說是既然銀城中學解散，她家父已決定送她去省城女子高等中學就讀，以備來日升考大學，特來約三姐寒假後與她同行。與三姐敘後，秋雲又特別到我屋裡來看望，見到書案上供立的趙先生牌位竟潸然淚下──與吾同心者惟秋雲矣──

談及赴省城讀書之事，秋雲問我，滯留銀城學業荒廢無疑，何不同赴省城投考學校。一時無言以對。秋雲不知痛處，反而對二姐極口誇讚我在學校考試從來第一，只好以尚未委決虛與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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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八年一月二十八日（舊曆正月初六）

今日之事肝膽俱摧，下筆記之猶痛哭不止──萬想不到，二姐為我能赴省求學，竟做出這般毀容吃齋的事情來，蒼天有眼，何戕殘我骨肉至此？這可恨的世界要把我們骨肉逼向何處才會罷手？為了三姐和我，二姐竟親手毀了自己的一生──同為骨肉，同是生命，我何以能用姐姐的毀滅來換取自己的逃脫？父母在天之靈當做何感？此生此世何以能補償二姐？為此生此世永記此恨，晚上瞞過姐姐們，我亦用線香一把當胸燒下一塊標記，疼痛如利刃剜心，真不知二姐一介弱女子今早是如何能忍住這樣的酷刑。如何能下得這樣的狠心──雖與姐姐同受燒灼之苦，猶不能稍解吾心之痛──悲夫！吾心已摧──痛哉！吾飄零於世的孤兒──

第三章

一

當年白瑞德在美國威斯康星大學傷心地接到父親病故的電報，斷絕了學費來源的時候，決沒有想到自己日後竟會擁有了這座美麗高雅的白園。一九○五年，白瑞德十五歲時，在一千八百餘名考生中，以第二十名的成績考入總督府籌辦的商礦實業學堂。老父以年僅三十石租穀的收入，勉力支撐著他每年一百兩銀子的學費。三年後白瑞德又考取了總督府勸業道選送到日本的公費留學生，可惜只能學農。父親從此不再負擔兒子的學費自然高興，可白瑞德卻因為由學礦業而被迫改學農業十分的不情願。到了東京以後，眼界大開，一年之後十九歲的白瑞德竟自做主張，毅然放棄在日本的公費保障，丟下東京私立大學的學籍，考入美國威斯康星大學米爾沃基分校地質系。一個多月以後，白瑞德離開所乘的神戶丸。在弗蘭西斯科進港靠岸。白瑞德興致勃勃棄舟登岸，在舊金山盤桓數日，接著，又轉乘火車橫跨美國大陸，來到地球背面的密執安湖邊上，直到這時才把這個既成事實寫信轉告家人。老父親沒有辦法，只好勒緊腰帶源源不斷地把銀子隔海越洋，匯到一個鬼也不識的地方去。

所謂人有旦夕福禍，正當白瑞德本科畢業拿了地質學學士學位，繼續攻讀碩士的時候，就接到了那封父親病故的電報。白家只有他這一個兒子，一切事情都要等他回去辦理，左思右想，白瑞德只好向授業的導師傑佛遜教授請假回國。白瑞德沒有想到，這竟成了他一生的轉折。

白瑞德離開米爾沃基，再次乘火車橫貫美國，再次來到舊金山。儘管傑佛遜教授一再挽留，臨行前還設家宴款待，甚至答應如能再回威大就讀，將為他爭取全費的獎學金。可白瑞德心底明白，此次回國除了喪事之外，還有家父在原籍為自己定下的一門婚事要應付，洋人們哪裡懂得兩千年來中國人在這一婚一喪之間被纏住了多少生命，天曉得還能不能返回威大完成學業，心中不免有些心灰意冷。白瑞德在舊金山登上加利福尼亞號商船告別北美大陸，遙望海天渺茫，不禁生出些「此去經年應是良辰美景虛設」的感慨來。白瑞德並不知道，命運之神正等在加利福尼亞號的酒吧裡朝他微笑。

單調的航海生活把乏味的乘客們不是趕到甲板上。就是逼進酒吧間。白瑞德並無同行的夥伴，隨身所帶的一本新出版的德萊塞的《金融家》也早已看過兩三遍，再無興趣翻它。這一天，白瑞德無意間受人邀請，加入了一個因為暈船之苦而造成的三缺一的牌局。一圈牌下來，白瑞德知道自己的搭檔高斯先生竟有一個地道的中國名字，叫做高漢卿，而且還會操洋腔說中國話。再一圈牌下來，高斯先生喜出望外地遇到一位威斯康星大學的校友，並知道竟是和搭檔同去中國的同一個省份。白瑞德這才瞭解，自己遇見了一位被德萊塞先生所諷刺，但卻為自己所羨慕的商人──密斯特高是美孚洋行駐省分行的大辦（經理）。於是白瑞德抖擻精神奮力迎戰，幾圈橋牌下來，竟然和高斯先生連連奪關飽囊而歸。惹得高斯先生連連用中國成語誇獎他：「少年老成！少年老成！」

就這樣，從太平洋的西岸到太平洋的東岸，白瑞德與高斯先生由牌友而校友，由校友而朋友，等到船靠黃浦港的時候，竟有幾分無話不談的意思了。離開加利福尼亞號的時候，高斯先生盛情邀請白瑞德與他再度結伴，同乘美孚洋行租用的油船，沿長江溯流回省。在美孚的油船上高斯先生告訴白瑞德，現在英國的亞細亞公司和美國另外的一家德士古公司，正在沿著長江兩岸與美孚激烈競爭。美孚早就有意開拓長江上游銀城一帶的新市場，但苦於沒有得力的經銷商，眼看就要被亞細亞和德士古搶先。高斯先生指著貨倉裡滿滿的箱子說：

「白先生，你看這滿滿的一船，裝的都是銀子。我們美孚的煤油每五加侖裝一聽，每兩聽一對裝箱。每兩聽的零售價格是九元九角，每賣掉一對，經銷者可以得到四角的佣金，每月銷售三千對就可以得到佣金一千二百塊銀洋。據我們對銀城和它周圍幾縣市場的估計，每月的銷售量至少在四萬到五萬對之間，打一個大大的折事；每月如果銷售三萬對，那就是一萬二千塊銀洋的純放入。這還不包括洋行每半月才收一次售貨款，這期間貨款的投放生息還是一筆不小的數目。我們再加上亞細亞和德士古競爭的因素，就算是三家平分秋色，一年算下來的佣金收入也在三萬至四萬之間。此外，美孚洋行對於經銷商所領貨物在途及棧房的火險、水險和人力不能抗拒的其他意外損失，全部負責保險。除此而外，還有一條最最重要的保險：在中國經銷美孚的產品，不會受到任何地方官吏和軍人的敲詐。」

在說了這一大套生意經之後，高斯先生爽快的對白瑞德建議：「白先生，如果你願意的話，只要交一萬塊錢的押金，我們之間就可以簽訂合同。我想你只要把打橋牌的聰明拿出三分之一，就可以把這件事情辦好！我歷來相信威斯康星大學的校友！」

一九一三年秋天，從美國威斯康星大學輟學回國的白瑞德，在父親墳前做完了孝子的義務之後，便不顧家人的反對以一萬兩千元的價格變賣了所有的田產。接著又以完婚之舉得到岳父家的五千塊銀洋的陪嫁，把比自己大了六歲的新娘白楊氏娶回家來。隨後，白瑞德一意孤行地把自己的命運和美孚洋行綁在了一起。隨著一盞又一盞美孚燈在銀城點亮，白瑞德的大興公司蒸蒸日上。到了一九二六年二月南京事件爆發，舉國上下抵制英貨。白瑞德抓住時機一舉擠走了亞細亞公司，終於不負校友所望讓美孚獨佔了銀城市場。於是，在銀城鱗次櫛比的石坊和古老的大屋頂中間，顯眼地矗立起一座滿是廊柱和尖頂的哥特式建築。這座三層洋樓通體是用專門採運來的白石雕築，樓前闢了花園又修了荷池、拱橋和噴泉，綠樹蔥蘢之中，廊柱巍峨，白影綽約。白瑞德取其兩意把它叫做白園。想到自己十幾年來福禍相依變幻奇妙的際遇，他不無得意的把那間鑲滿了各色玻璃的大客廳命名為：福禍堂。為了行動快捷，白瑞德又特意購回一部四缸的福特轎車，花一百塊大洋的月薪雇了一位司機兼保鏢。每當洋行有人來銀城，白瑞德都是西裝革履口操洋文汽車迎送，甚至還專雇了一位西餐廚師在家裡，以迎合洋行大員們的口味。日久天長，白瑞德和他的白園就成了銀城人眼裡的西洋景。白瑞德和他的大興公司在那些眾多的老字號的鹽商當中，竟有了幾分鶴立雞群的模樣。

白瑞德心裡很清楚，他如果不能在銀城的鹽業市場上佔有一席之地，他在銀城就永遠不能站穩腳跟，那些鹽商們對他這個暴發戶就永遠會側目而視。為擠進鹽業，白瑞德首先瞄準了銀城落後的手工業式的開採技術和設備。他首倡以鋼絲繩取代汲滷天車上的竹篾索，很快性能優越的鋼絲繩像美孚燈一樣風靡了銀城鹽場，讓白瑞德賺足了鋼絲繩的錢。當別人也跟上來賣鋼絲繩的時候，白瑞德已經又轉向了用蒸汽機車取代畜力、人力的汲滷。他請來了德國工程師反覆研製、修改，終於獲得成功。眼看著十倍功效於畜力的蒸汽機車把滷水從一二百丈深的井底嘩啦啦地提上來，場商們無不趨之若鶩，爭相來向白瑞德倣傚購買。白瑞德憑著經營美孚洋油的經驗，在銀城這塊尚未被現代文明開發過的處女地上呼風喚雨，左右逢源，真有如魚得水的快感。

十五年當中給銀城帶來了美孚燈、鋼絲繩和蒸汽機車的白瑞德，卻一直對銀城人深藏著他的野心，迄今為止他還沒有開鑿和擁有過一口鹽井。在財力不夠十分雄厚機會不夠十分理想之前，他不想打草驚蛇。十五年當中，白瑞德悄悄統計了銀城近千口鹽井的資料：深度、位置、產量、岩層結構和開採時間，他甚至運用自己在威斯康星大學學來的專業，畫了一幅精確的銀城鹽井井位分佈圖。夜靜更深的時分，他常常在白園自己的書房裡激動得難以入睡，他想像著也許終有一天，自己也會像美國的洛克菲勒或是摩根一樣擁有一個自己的財產王國；也許終有一天自己會買下整座銀城。

一九二八年春節之際，忍隱了十五年的白瑞德終於覺得時機和財力都已成熟了。當銀城的鹽商們在剛剛結束的這場暴動之中大傷財力、產品滯銷的時候，白瑞德首先選中了老態龍鍾財力不支的九思堂，作為自己第一個吞併的目標。而且他犀利地選中了通海井這口九思堂最大的債務井，作為他購買銀城的第一個突破口。

二

十四歲的獨養女兒白秋雲是白瑞德的掌上明珠。倒是夫人白楊氏眼看自己生子無望，近幾年來一直在催丈夫快娶一房姨太太。她的理由很簡單：這麼大的一份家業不能沒有兒子，外國人在乎不在乎我不管，中國人總得有兒子。因為當年丈夫創業起家的時候有自己從娘家帶來的五千塊銀元，所以，白楊氏對現在白家的這份產業很自豪也很看重。但是白瑞德從不把夫人的話當回事，他拒絕的理由也很簡單：我不能在外邊忙得焦頭爛額，回家來再和女人們焦頭爛額，九思堂若不是那二三十個姨娘怕也不會敗得這樣快！對這件事白秋雲也反對，反對的理由更簡單：親媽媽還活著你們就給我找後媽？於是這件「無後為大」的事情就這樣在白家拖著。拖了一陣，夫人白楊氏把自己的表妹柳瓊琚接到白園來。柳瓊琚只有二十二歲，剛剛在省立女子師範藝術專科畢業，因為不想去教書正在家裡閒住，可又因為當年父母與人指腹為婚的事攪得閒不住，就索性應邀逃到白園來躲清靜。二十二歲的柳瓊琚會畫幾筆畫，會彈幾下鋼琴，記得許多言情小說裡的男主角，最主要的是她和表姐不同，帶了一身城裡人的新氣派，見了表姐夫張口便打趣：

「姐夫，我叫『窮居』，是鄉下家裡太窮住不下去了，逃出來投靠你這城裡闊親戚的，你可不要嫌貧愛富呀！」

白瑞德笑笑：「哪裡話，我這白園裡住進你們姐妹兩個，豈不是楊柳成蔭麼！」說罷又笑笑：「瓊琚是要報木瓜的，你跑到城裡來把個木瓜丟在鄉下可怎麼辦呀？」

「我看不上那隻土木瓜！」

於是，大家一同笑起來。可只有白楊氏笑得意味深長。白瑞德看在眼裡故做不知，心裡卻在感嘆著天下女人的愚笨和固執。

柳瓊琚在白園閒住無聊，就在表姐的建議下幫助白瑞德做些抄抄寫寫的事，做了幾日竟然應付裕如。白楊氏索性建議表妹：既然不想教書，不如乾脆就在大興公司幫姐夫做事。從此，白瑞德有了名正言順的女秘書。他帶柳瓊琚試著出席了兩次應酬的場合，觥籌交錯之際，柳瓊琚落落大方伶牙俐齒，大有不讓鬚眉的氣勢。於是，銀城人的眼裡又添了新的西洋景：大興公司不用師爺用秘書而且是女秘書！

可是一九二八年十四歲的白秋雲，並不知道自己生活在一個母親精心設計，父親一眼看穿了的圈套裡；並不知道這個圈套日後影響了她一生的命運。一九二八年二月七日，也就是過了正月十五的第二天，白秋雲趁著午後的暖日坐在花園的盪椅上，捧了一本《考證白香詞譜》，沉浸在「綠肥紅瘦」一類纖柔哀婉的傷感之中。正看著，盪椅忽然被人推起來，白秋雲驚叫著：

「哎呀，我要跌下去了！」

白瑞德笑著接住盪椅：「行啦，明天就上路，今天還用功？」

「爸爸，我明天要讓紫雲姐乘咱們的汽車一起走。」

「我不管，反正是媽媽陪你去，只要坐得下你請誰都可以。」

「還有乃之也同我們一起去。」

「秋雲，你為什麼和九思堂的人這樣親近？」

「你不是說不管？你不願意，那我和他們一起租滑竿走，不坐你的汽車！」

「你的事我說過不字？」

白瑞德一面笑著，再一次把女兒的尖叫聲高高地推到半空裡去。

當白瑞德和女兒在花園嬉笑的時候，夫人白楊氏正在大廳裡溫柔地收攏著自己的圈套。她熱心地拉著表妹的手一樣樣的囑咐：

「瓊琚，我一走十天，就把姐夫交給你了。」

柳瓊琚照舊是那副童言無忌的樣子：「好吧，我來餵肥他！」

「粗笨的事情有劉媽和別的下人們做，可一些體己的事情我從來都是自己做。」

「啊呀表姐。你和姐夫體己，我可是體己不得的！」

「瓊琚你莫打橫槓，不是姐妹我也不來求你替我辛苦。這怪物每晚臨睡前都要喝一杯咖啡，再喝一小杯白蘭地才睡得安穩。」

說著白楊氏把煮咖啡的酒精爐、咖啡壺一樣樣取出來，告訴表妹怎樣點火，怎樣放水，要加多少咖啡，教完了又說：

「每晚都是我煮了咖啡倒好酒給他送到床前。這份洋罪也受了十幾年，可交給別人做又放不下心的。」

柳瓊琚又笑道：「咖啡可以煮，床邊前可是去不得，男女大防，授受不親，只好委屈姐夫到餐廳來上夜宵了。」

正說著白瑞德走進大廳來，柳瓊琚又伶牙俐齒的轉過去：「姐夫，姐姐正把你交給我託管，她走十天，你得看我的臉色過生活呦。」

白瑞德只笑不答，從容地點上一支雪茄煙。等到柳瓊琚上了樓，白瑞德冷冷地戳穿了妻子的圈套：「你這是何苦呢。」

白楊氏會心地抬起眼睛：「該做的我都幫你做了。剩下的看你。」

「你真的都想好了麼？」

「我不能讓這個家斷子絕孫。」

「你不後悔麼？」

白楊氏感到了丈夫最後這句話的份量，於是反問道：「沒有兒子你也不後悔麼？」

白瑞德沒有回答妻子的話，他抬起頭來打量著空蕩蕩的大廳，心裡感嘆著：今後怕是要家無寧日了。

一九二八年二月八日，白秋雲裝束停當和母親一起乘著那輛福特牌轎車，興沖沖來到雙牌坊九思堂門前，遠遠看見李紫雲已經等在雙牌坊的下邊。駛到跟前她著急地催問道：

「紫雲姐，九哥呢？」

李紫雲生氣地說：「我們走吧，莫理他！」

「為啥子？」

「他吃過早飯就走了，說是要自己步行去，要搞啥子社會調查。這捆行李還是我硬搶下的，還說是以前趙先生帶他們搞過一次的。」

白秋雲急得眼圈也紅了：「他為啥子不早說？他不坐車我們還有什麼意思？」

白楊氏有幾分驚訝地坐在汽車裡打量著女兒的背影：這個九思堂的李乃之竟對女兒這麼重要麼？於是她勸慰道：「不慌，我們坐汽車一下就會趕上他。」

可是汽車並沒有趕上李乃之。李乃之故意避開了大路沿著田埂和渠道走進鄉野的深處。他想看一看那些曾經燒起燎原大火的農民們，是怎樣又變成了一潭死水的。

汽車走了五十里路開到雞鳴鎮的時候，白秋雲暈車了；吃了頭疼散，敷了冷水毛巾還是暈，她執意要在雞鳴鎮停下來休息一夜。白楊氏拗不過女兒只好住在客店裡。晚飯過後，白秋雲要李紫雲陪她出去走走，兩人緩緩的走出鎮口時，在夕陽下看見一條逶迤的道路紅紅的躺在也是銹紅色的田野裡，四周的曠野中瑟縮著幾座瘦弱的村落。遠遠的，有一個背了書包學生裝束的人朝這邊走過來，兩人同時認出了那是誰。白秋雲紅了眼圈問道：

「紫雲姐，他為什麼不同咱們一起走？」

李紫雲不回話，只把白秋雲摟在懷裡，她現在一眼看清楚了一個人的秘密。於是，替白秋雲出氣道：

「他是個呆子。他不懂你一片好心！」

三

中國人很看重的五十大壽，卻是李乃敬一生當中過得最為儉樸的一次生日。師爺趙樸庵操辦了準備過壽的一應雜務之後，理出一份清單呈給李乃敬。李乃敬搖著頭退了富春班和祥義班的堂會，退了集賢居茶園的壽桃和糕點，退了仁和齋飯莊的金龜入海、龍鳳呈祥一應五十道特製的大菜，除了答謝壽禮非辦不可的酒席之外。李乃敬決定生日家宴只吃壽麵，除去家常小菜不再另外加菜，而且還要以茶代酒。李乃敬要告訴族親們，九思堂的出路惟有臥薪嘗膽一途可走，他要親自來做第一個表率。趙樸庵拿著那份退給他的清單，不禁生出幾分淒涼來：

「夢麟，我們這些辦事的人不爭氣，連累你跟上受苦了。」

「趙老伯，話不是這樣講的，生逢亂世就該是亂世的活法，我只擔心九思堂敗在自己手裡，到那時怕是想受這個苦也受它不上了。」

說罷兩人相視一笑，竟都是滿臉蒼老的苦澀。綠天書屋的窗台下，兩株殘梅還在開著，把些幽幽的暗香傳到這蒼老和苦澀中來。李乃敬知道趙樸庵絕不會在這種時候跟他提起通海井的事情，索性主動問道：

「他白瑞德答應在集賢居和我們談合同了？」

「答應了。」

「也同意在正月二十九那一天？」

「同意了。」

「那好，他不抖架子，我就和他談。」

「夢麟，既要賣給他六成股，通海井還是先停銼吧，再銼是我們白白給他做工了。」

「不停。我們九思堂賣股不賣德。」

「要得。那我就回話給白瑞德正月二十九在集賢居面談，談得攏就簽合同，談不攏改回再議。」

李乃敬猛然覺得有些淚水在湧上來，他掩飾著朝窗戶轉過臉去：「趙老伯，這殘梅開得倒也香人。」

趙樸庵心中一怔，卻又忙忙地應和：「香人，香人。」

兩人一陣無話。

沉吟半晌，趙樸庵待要說幾句寬慰的話，剛剛開口，卻被李乃敬舉手攔住：

「趙老伯，時至今日一切都不必再多講了。」

李乃敬特意選擇集賢居茶園和二十九這個日子是深有其意的。在銀城，集賢居是最大也最講究的茶園，尤以各色糕點名傳四方。這集賢居每日招待八方來客，是銀城一個各種消息和秘聞的集散地。九思堂與集賢居的關係源遠流長，兩家的兒女曾先後數度通婚，集賢居陳家是九思堂唯一的外姓股東。集賢居背靠大樹買賣長興不衰，而九思堂多少年來能在銀城鹽場事事領先，與集賢居各色真假消息的傳播更是息息相關，幾乎九思堂所有關係重大的買賣都是到集賢居來最後定板的。而二十九這個日子卻是銀城人都慣知的，九思堂自古傳下來一個規矩，凡是大事都必在逢九的日子來決定，這個「九」字被認定是九思堂的吉數，是九思堂的護身符。

一九二八年二月，舊曆正月二十九日，李乃敬五更起身，要夫人親手伺候他清水洗面，而後從頭到腳換了一套新裝：白狐大舔長袍，外套小舔馬褂，腳下是一雙毛氈厚底雲頭陝鞋，頭戴紫貂皮帽，腰間佩一塊光潔如鏡的翠色玉墜。這塊全銀城美色獨佔的寶玉，也有一段不凡的來歷：當年太平軍舉事，官軍前來追剿翼王石達開時，九思堂曾以十萬兩白銀夾道相迎，官軍大勝班師而歸之後，同治皇帝降旨加封九思堂掌門人二品頂戴，又特賜了這塊寶玉。這塊玉墜平時都是裝在一隻水晶寶盒裡，供在李乃敬臥室的案頭，從不輕易示人的，今天特意被李乃敬戴在身上。等到一切裝束停當，李乃敬手持一隻晶亮的銅手爐，獨自一人穿堂繞室在寒冷中推開了祠堂的大門。李乃敬鄭重其事地焚香三炷，脫帽下跪，對著祖宗的牌位行過三叩九拜的大禮，而後毅然退出祠堂，冷冷的晨光照出他滿臉也是冷冷的悲壯和凜然。

當李乃敬坐進那頂八抬的綠呢大轎，放下轎簾的時候，師爺趙樸庵帶著通海井掌櫃匆匆趕來：

「夢麟，通海井掌櫃特來問你，今天停銼不停銼？」

綠呢大轎裡傳出李乃敬口氣堅硬的兩個字：

「不停。」

而後。又是兩個字：

「起轎。」

轉眼間，八個強壯的轎夫抬著這頂當年銀城最氣派，如今是銀城唯一的綠呢大轎，穩穩當當地走出李府大門，穿過了門前那兩座全城最高大巍峨的石坊。在轎子後面跟著總辦師爺、大櫃房掌櫃、管賬、八名隨身保鏢和兩個提著篾絲牛油燈籠的隨從。這一對燈籠是李乃敬特意吩咐了要帶上的，說是以備晚上回來時要用的。其實他是特意打出來給白瑞德看的，他要告訴白瑞德：不用美孚燈，九思堂也還是九思堂。可是李乃敬沒有料到。一九二八年二月，舊曆正月二十九，他在八抬的綠呢大轎裡正襟危坐一身凜然地走進了白瑞德的圈套。

轎子還沒停下來，李乃敬已經覺出外面似乎出了什麼事情。等到轎夫打起簾子李乃敬躬身出轎還沒有站穩，趙樸庵便急急地走上來：

「夢麟，你看白瑞德這小人使了手段。」

順著那隻氣得發抖的手，李乃敬赫然看見集賢居茶園大門上原來的那塊金字大匾不見了，換上去的新匾上竟然寫的是：大興茶樓。嶄新的匾額下面停放著白瑞德那輛油光閃亮的福特牌轎車。李乃敬的臉色不由得驟然而變：還沒有交手倒已先中了埋伏。這麼大的事情自己竟然連半絲消息也沒有事先得到過。九思堂的隊伍還沒有從驚慌中鎮靜下來，一身西裝革履的白瑞德早已滿臉堆笑地從大門裡迎了出來：

「啊呀，夢麟公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白瑞德心滿意足地欣賞著這個自己精心設計的場面，心滿意足地欣賞著已經在心理上敗下陣去的對手。高斯先生說得不錯，自己只要把打橋牌的聰明拿出三分之一來，就可以把事情辦好。白瑞德的身後跟著剛剛易主的陳老闆，也照樣堆著滿臉的笑容，只是笑得有些尷尬。

趙樸庵忿忿耳語道：「夢麟，他既不仁，我們也就不義，今天不談了！」

可是李乃敬卻已經抱拳拱手朝著白瑞德迎了上去，並且也照樣堆下滿臉的笑容：「鳳儀兄真是心急手急，倒先買下一座茶樓來等我。」

一面說著，又目光炯炯地轉向陳老闆：

「陳老闆，你得了多少銀子，竟捨得賣了集賢居的名分！」

陳老闆聽出話中有刺，可也還是照舊呵呵地笑著：「夢麟公哪裡話。我一間賣水的小茶館，也不過是山不轉水轉，求條生路罷了。」

李乃敬威嚴地朝著自己的隊伍轉過臉去：

「你們沒看見鳳儀兄和陳老闆在等著？還不快些過來。」

一九二八年舊曆正月二十九這一天，也許是李乃敬一生當中過得最為漫長的一天。一九二八年舊曆正月二十九這一天，李乃敬平生第一次體會到被人置之死地的憤怒與絕望。可是為了九思堂的家業，李乃敬不得不背水一戰。

按照事先定好的策略，李乃敬和白瑞德略事寒暄說了大致的條件之後，便把師爺、管賬和掌櫃留在包間裡與對手拖延糾纏，自己脫出身來信步走向養心齋。集賢居二樓上的養心齋多少年來一向是專門留給李乃敬的，陳老闆也一向投其所好，把養心齋佈置得極為古雅。金漆屏風的背後珠簾靜垂，撩起琥珀珠簾，室內是清一色的明代傢俱：條案、茶几、太師椅無不簡約流暢，臨窗的楠木花几上靜靜地置放了一盆百年的五針松：高崖峭壁虯枝拂雲。當年陳老闆曾向銀城人誇口，他寧賣集賢居，不賣五針松。可是一九二八年舊曆正月二十九這一天，當李乃敬舊地重遊的時候，赫然入目的卻是一副山河變色的情形：只見一圈肥腫的沙發圍住四牆，玻璃茶几上搭了慘白的桌布，桌布上筆直地擺了一排也是玻璃的煙灰缸，那隻原來擺放五針松的花几上，如今卻放了一台手搖唱機，怪模怪樣地歪著脖子。想起陳老闆當年的誇口，李乃敬一陣苦笑：如今的世道真是沒有錢買不去的東西。正笑著，一位老茶房在身後恭恭敬敬地招呼道：

「李老爺，陳老闆吩咐看今天用啥子茶，還是滇紅麼？」

「告訴陳老闆不用費心了，我吃大興茶樓的茶自會到茶廳裡付錢的。」

老茶房一下紅了臉：「李老爺，我們做下人的吃著東家的飯，由不得人的──我們知道李老爺不高興，李老爺肯賞光來，我們──」

李乃敬忽然覺得自己剛才的話重了，忽然覺得十分地同情這個伺候過自己許多年的老茶房，他隨手拿出兩塊銀元遞過去：

「好，就喝你的滇紅，給我送到下邊茶廳裡去。」

老茶房接了賞賜千恩萬謝地退下去。李乃敬心裡十分清楚，此刻的茶廳裡聚了不知多少人，銀城的人今天都在這兒等著看九思堂的好戲，等著看他李乃敬怎麼把九思堂的產業賣給大興公司。高樓拔地好看，大廈將傾更好看。銀城人百看不厭。世事維艱，風雨飄搖，可他李乃敬今天要讓銀城人看看他這根九思堂的台柱子還沒有倒，他要讓銀城人知道九思堂還是九思堂。這麼想著，李乃敬整衣扶帽，又把腰間的玉墜拿起來輕輕看過一眼，而後穩步走下樓梯去。

一時間，茶廳裡的嘈雜之聲靜下來。接著。響起一片請安問好的聲音。李乃敬笑笑：

「各位今天都是來看我李乃敬的好戲。」

剛剛響起來的聲音又靜下來，靜得有些尷尬。李乃敬又笑笑：

「我和大家一起看。」

茶廳裡有人也跟著笑，笑得還是很尷尬。李乃敬就近揀了一個位子坐下去：「坐得穩些，才看得好些。」隨後又灑脫地招呼道：「茶房，拿我的滇紅來！」

看到李乃敬入了座，有人連忙推過順水人情來：

「夢麟公，大興公司今天的事情做得太辣！」

「哪裡，買賣買賣，一買一賣，兩廂情願的事情。我們九思堂不過是場合上有些周轉不過，鳳儀兄是給我幫忙呀。」

「夢麟公好氣量！」

「說句不受聽的話，今天在座的各位裡，當初被九思堂買過井口的怕也不在少數吧。山高水長，誰敢說哪天九思堂轉過手來，就不買他大興公司呢。如今的九思堂雖不如當年之盛，可九思堂畢竟是九思堂呀。」

說罷李乃敬再一次呵呵大笑起來，茶廳裡也跟起一片附和的笑聲。看到九思堂總辦這一副灑脫大度的模樣，人們真有些猜不透今天到底唱的什麼戲了。只有李乃敬心裡明白。他今天不但要唱「走麥城」而且要唱「五丈原」，今天和白瑞德的買賣只要敲定，九思堂就只剩下一隻四成的空殼了。現在銀城唯一看透了他底細的司馬懿，正在樓上的包間裡穩操勝券，和自己手下的兵馬刀光劍影地生死拚殺。今天自己不過是捂著致命的傷口在這裡強顏歡笑罷了。透過眼前這滿廳搖動的笑臉，李乃敬分明看見一派「古道西風瘦馬」的淒涼，李乃敬心中分明是一派刻骨銘心的曠古的荒涼。此生此世，李乃敬永遠會銘記一九二八年舊曆正月二十九這一天。

但是，坐在茶廳裡的李乃敬沒有料到，一九二八年舊曆正月二十九這一天的上午，當他坐在茶廳裡為九思堂強顏歡笑的時候，正有一匹快馬從通海井朝著集賢居茶園飛馳而來，馬背上坐著井上專管通消息辦雜務的跑街。一陣疾風暴雨的狂奔之後，大汗淋漓的跑街在集賢居茶園門前滾鞍下馬飛奔入廳，轉眼間跪在李乃敬腳下：

「老爺，王掌櫃要我來報：通海井剛剛鑿通了，滷水頃刻上漲幾十丈，臨到我來的時候滷水已經湧出井口，瓦斯火也旺得沖天。此刻王掌櫃正在井上放炮鳴喜呢！」

頓時茶廳裡驚呼雷動。誰也沒有料到今天的戲竟有如此驚天動地的結尾。

在一片嘈雜的恭賀聲中，李乃敬的臉色在激動中變得紙一樣慘白──停了一刻，他才吩咐跑街：

「你快去樓上轉告師爺，通海井的股份不賣了！」

隨後又對著茶廳裡的人群說道：「各位今天的茶錢都記在九思堂賬上。」

一九二八年舊曆正月二十九這天，背水一戰的李乃敬沒有想到九思堂竟能絕處逢生，通海井只要再遲一刻鑿通，九思堂就再不是原來的九思堂了。當李乃敬的綠呢大轎喜匆匆地趕往通海井的時候，忽又有一個僕人跑來攔住轎子：

「老爺，夫人要我來報：三姨太剛剛臨盆生下的是少爺！」

李乃敬猛然怔怔地愣住了，多少年來膝下無子，一連娶了三房姨太太，就是為了等著這一天，天下竟能有如此的巧事麼？乃敬何德何能竟受了如此大恩大惠？李乃敬怔怔點點頭，口中怔怔地連說了兩個好字，隨手放下了轎簾仰靠在座位上，兩行老淚奔湧而下，心中哭道：「列位祖宗，不肖之子乃敬在這裡給你們叩頭了──」

第四章

一

九思堂絕處逢生李乃敬雙喜臨門的事情，一時間在銀城轟動不已，人們都在爭相傳頌：若不是九思堂總辦李乃敬德義為先絕不停銼，九思堂現在怕是早已名存實亡，早已把一座辛辛苦苦經營了十幾年的金山白白送給了大興公司。白瑞德雖然手段高強，可到頭來還是把網裡的大魚撞脫了。九思堂再一次像神話一樣從那兩座高大的石坊上低下頭來傲視銀城。銀城人怕九思堂，恨九思堂，可又事事仰仗著九思堂。一些人已經眼巴巴地在等著能分享一些通海井的滷水燒鹽巴，動作快的已經悄悄把禮品送到九思堂總櫃上。

就在大家眾星捧月一般的圍在李乃敬身邊賀喜的時候，總辦師爺趙樸庵卻找到綠天書屋來，痛心疾首地遞上一份辭呈。李乃敬看過之後，斷然把辭呈退了回去：

「趙老伯，你這是從何說起？莫不是我有什麼唐突？」

「夢麟，這次通海井雖然絕處逢生大喜過人，可細細一想，也幾乎在毫髮之間就毀了九思堂的基業。這兩年來我是一直主張你賣股的，真是愧對先公對我的知遇之恩，左思右想無顏再吃九思堂的俸祿。我大概是真的老而無用了。」

說著，趙樸庵竟哽咽了聲音。看見老師爺動了真情，李乃敬不禁也紅了眼圈：

「趙老伯，你我多少年來叔侄相稱，多少年來也是相依為命了。如今九思堂上上下下還能說話的也只有你了，你就真忍心丟下我一個人麼？通海井的事若是早幾年就聽你的脫了手，九思堂也不至遭這樣的險境。當年先君在世的時候最忌一個險字，這一次，我也就是在這險字上險些栽了跤，若不是靠了祖宗的蔭庇哪裡還有今天？過了這道險關正不知有多少事要做，用人之際你這根台柱子怎麼能走呢？」

接著，李乃敬不容分說地將趙樸庵扶到坐椅上又說：「趙老伯，這幾天我正有件大事想和你商量。這些年來九思堂積貧積弱，人心散亂。這次通海井銼成見功是個好機會。我正要問問你該怎麼辦才能把那幾個害群之馬整乖些。還有大恆、大通兩家錢莊的債銀，也要有個拖延的對策。」

見此情形，趙樸庵感嘆道：「夢麟，你既這樣說，我就拼上這把老骨頭再陪你幾年。你說的這兩件事，我也想過。債銀的事好辦，通海井水火兩旺，每天冒出來的都是銀子，我們現在若是只說一個拖字錢莊會不高興，我們現在若是再去借，他們反倒會高興，有通海井做保，錢莊的銀子不愁不生利息，該他們賺的銀子早晚要兌現。難辦的是你們九思堂門裡的事情，我只怕你手軟。」

「趙老伯，你只管講。」

「這辦法只有兩個字：惡治。」

「啷個惡治法？」

「早些年人人等著通海井分紅，這些年人人鬧著從通海井退股，如今銼成見功，肯定人人又都急著問分紅的事情。你現在召集族親議事，只談退股，不談分紅，那些叫退股最凶的人自然心虧，自然要賠不是。你莫手軟，你硬逼他退幾股，割了肉的人自然要痛，自然要怕，你抓住帶頭鬧退股的人一絲莫放。二公家裡的乃仁當年因為沒有做成九思堂總辦，一直對你耿耿於懷，這一次他又鬧得最凶，前一個月把自己的股契硬甩到總櫃上，說是等銀子過年，先支走了一半銀子──」

說到這，趙樸庵猛然頓住口看著李乃敬：

「夢麟，你不怕我離間你們族親手足麼？」

「哪裡話，快講！」

「乃仁的那張股契，我從總櫃上頂著你的名字替你拿來了。」說著趙樸庵從袖筒裡取出那張至關重要的紙條來：「有這張支過銀子的股契，你要他退股，他自己覆水難收自然無話可說。等他退了股，你再照半數送還他幾股，仁至義盡，乃仁能不心服口服麼？退了乃仁的股，還怕九思堂人心不齊麼？可這清官難斷家務案，你看這件事情做得做不得？」

李乃敬不由得開懷大笑：「趙老伯寶刀不老啊！」接著又邀請道：「今天莫走，我們一起喝幾杯，這些年來難得這樣開心！」

一九二八年舊曆二月初五，九思堂各門族親接到族長李乃敬的口信：明日總櫃賬房議事。第二天早飯過後，人們爭先而至，總櫃賬房的客廳裡一時間煙霧騰騰笑語喧嘩。大家久談不衰的還是通海井的絕處逢生，還是李乃敬的德義為先，可每個人的笑臉背後都藏了幾分心虛。李乃敬故意把族親們都晾在賬房客廳裡，遲遲不露面。等得越久，人們也就越心虛，不知道今天的事到底怎樣的議法。一直等到半午時分，李乃敬才在師爺和管賬的陪同下冷著臉面跨進客廳。見到九思堂的救星來了，眾人紛紛起身，客廳裡一片問好請安之聲；接著，又是一片說了許多遍的誇讚恭維的話。李乃敬依舊是冷著臉冷冷的對應著，而後在正位的太師椅上坐下來宣佈：

「各位族親，通海井開銼以來凡十二載，近幾年來大家都在嚷退股的事，為這事有人還罵到總櫃賬房上來。今天我請大家來就是想問一問，通海井的股份怎樣退法，何時退股？」

族親們先是一陣靜場，接著皮笑肉不笑地哈哈起來。哈哈過了，開始道歉，說些大人不記小人過的話。其中兩位輩分高的還站起來給李乃敬拱手作揖，說是代大家給夢麟賢侄賠罪了。李乃敬冷冷一笑，拿出那張王牌來：

「也罷，大家都說不提退股就不提。可是乃仁這張支過一半銀款的股契總不能再收回去！」

夾在人縫裡的李乃仁漲紫了一張臉，無言以對。

李乃敬不容置疑地對管賬吩咐道：「二老爺是不是支過一半銀款了。」

「是。」

「二老爺支銀款的時候，是不是說這張股契留著給我揩屁股用？」

「──是。」

「剩下那一半的錢帶來沒有？」

「帶來了。」

「結賬。」

李乃仁的鼻尖上憋出一層汗珠來，客廳裡一片鴉雀無聲。鴉雀無聲之中又響起李乃敬冷冷的聲音：

「乃仁。你嫌這銀子燙手？」

眾目睽睽之下，李乃仁只好走到管賬先生面前，捧起早就包裹好的重重的一包銀元。李乃敬依舊是冷冷的口氣：

「乃仁，按通海井現今的產量算下來，你這張股契一年要有三千銀洋的紅利，現在雖說剩下一半，也還有一千五百塊，拿它揩屁股我嫌太貴。你若是後悔了我就還你這一半股份。」

李乃仁得救了似的放下那包銀洋：「大哥海量，當初是我做事不當──」

客廳裡終於鬆下氣來，大家又都說些乃仁不對，乃敬長兄如父辦事厚道的話。李乃敬還是不笑，又說道：

「為銼通海井我們九思堂負債纍纍，今天還要向各位通融一件事情：通海井第一年賺下的銀款不在分紅之列。先拿出來置備新的井灶器具，修整輸滷筧管，還奉燃眉之債，一年之後再按股分紅。現在還不是我們九思堂透氣的時候，還要大家齊心協力過了這道難關，九思堂才算是真正能站穩腳跟。」

族親們哪裡還有人敢說不字，客廳裡又是一片附和之聲。李乃敬這才終於放出笑臉來：「乃仁退回的股份我出本金買給三公名下。現在九弟、八妹都在省裡讀書，花費太大，靠紫痕一個弱女子供給不起。」

大家自然又是一片附和，又是稱讚乃敬秉公無私體恤孤寡，是德義之舉。穩操勝券的李乃敬和趙樸庵相視一笑。隨後邀請道：

「今天大家都莫走，通海井銼通成功我們九思堂早該置酒慶喜，今天我來做東，在崢泓館午宴。」

話音一落，族親們又都笑起來。李乃敬的家宴精美無比，堪稱銀城一絕，只要聽一聽也會引出口水來。

在依山面水的九思堂園林府邸中，崢泓館最是一個心曠神怡的去處：一通五間的敞廳用竹紗窗分為內外兩廳，一排十二扇軒窗面臨映柳湖，湖上荷葉滿塘；抱秋半島垂柳依依，環湖的遊廊掩映在萬竿修竹之中；遠處的銀溪在叢山中曲折蜿蜒，背後的玉泉山青松覆蓋，陣陣松濤與一股引入映柳湖中的淙淙泉水，終日混聲如歌。崢泓館敞廳的門柱上是一幅怡然明淨的對聯：

四序和神清潔

一堂水色山光

一九二八年舊曆二月初六，九思堂各門族親濟濟一堂，在崢泓館內趁著滿目怡然的早春景色，舉杯邀飲，與天地同樂。剛剛經歷過的那場險風惡浪就如一陣襲來的疾雨，雨過天晴山光水色竟是分外的喜人。李乃敬喜滋滋地舉起杯來：

「今天趙老伯酒興極佳，願為大家吟詩助興！」

趙樸庵滿面紅光的站起身口中連說「獻醜獻醜」，而後略略沉思，便以箸擊掌抑揚頓挫的吟唱起來：

莫聽穿林打葉聲，

何妨吟嘯且徐行。

竹杖芒鞋輕勝馬，

誰怕？

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

微冷，

山頭斜陽卻相迎。

回首向來蕭瑟處，

歸去，

也無風雨也無晴。

一曲《定風波》博得滿堂采聲。抑揚頓挫之中，李乃敬覺得今天這場酒讓人一吐胸中塊壘，多少年來的晦氣竟是一掃而光。

二

原以為不知要多麼艱難多麼麻煩才能做到的事，做起來的時候竟是那麼意想不到的簡單。

聽見敲門聲，白瑞德把手中的雪茄煙放進煙缸，隨手整了一下暗紅色的絲絨睡衣朝臥室的門走過去。打開屋門時他看見手捧托盤的柳瓊琚，看見托盤上香噴噴的咖啡和那杯琥珀色的白蘭地，也分明看見了柳瓊琚眼睛裡的羞澀和驚慌。柳瓊琚掩飾地皺起眉毛來：

「好難聞！臨睡覺了你還這樣熏！」

白瑞德朝床對面的一張桌子指了指：「放在那裡。」

柳瓊琚擦身而過的時候，白瑞德聞到一股香甜的女人的氣息。柳瓊琚穿一件深紫色的緊身旗袍，肩上披了一條米色的披肩，當她彎腰放下托盤的時候。那件緊繃繃的旗袍把一個年輕女人的身體分明而又簡練的勾畫了出來：像提琴一般柔和委婉的腰身，像尖桃掛枝一樣懸垂的乳峰。白瑞德就想：「這裡面會生出一個繼承家業的兒子來麼？」接著，他走上去把那杯白蘭地遞到柳瓊琚的嘴邊上：

「今晚這第一杯酒算是我的酬謝。」

柳瓊琚略一遲疑，可還是爽快地喝了下去，光潔如玉的臉上即刻升起些淺淺的桃紅來。就在柳瓊琚放下酒杯轉身要走的那一刻，白瑞德把她摟在了自己的懷裡──那一刻，柳瓊琚掉進一片滾燙昏亂的空白之中。她沒想到自己和所有的言情小說都不一樣，她只記得一股濃烈的雪茄煙的味道，只顧得下意識地說出了自己的恐懼：「表姐回來我怎麼辦──」柳瓊琚不知道她只不過是落進了一個別人的圈套。

一九二八年二月末尾早春暖人的十個晚上，柳瓊琚把一切拋在腦後，忘情地沉浸在一個別人的圈套裡夜夜狂歡，忘情地沉浸在原來的姐夫現在的情人的懷抱裡蕩魄銷魂。越是想到表姐回來後的恐懼，越是想到那充滿了譴責意味的「偷情」兩個字，她就越是想把每一個夜晚都無邊無限的延長下去。她幾乎是在戰戰兢兢的等著汽車的響聲，她料想那輛福特牌轎車開進院子的一刻。也許就是自己永遠離開白園的日子。

一九二八年二月，經歷了十個銷魂之夜的白瑞德，第一次懂得了什麼叫女人，第一次懂得了一個男人原來竟可以有如此刻骨的歡樂。在此之前他一心撲在大興公司上，一向對女人採取敬而遠之的態度，一直恪守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給自己選定的這份婚姻。有了女兒之後，他更把感情寄託在女兒身上，和比自己大了六歲的白楊氏也就愈發的疏遠，對床笫之間的事情也愈發的冷淡。可是自從白楊氏意味深長的把柳瓊琚帶進白園的第一天，在他第一眼就看穿了妻子的圈套的同時，卻也受到一種莫名的觸動。明眸皓齒笑語不斷的柳瓊琚對他有種天然的吸引，有時為了抗拒這種吸引，他甚至故意在柳瓊琚面前保持著「姐夫」的矜持。現在有了這十個銷魂之夜，每當他伸出渴望的手像剝荔枝一樣，把柳瓊琚晶瑩剔透的身體，從一件件的衣服裡剝落出來的時候，他就無比清楚地知道自己絕不會放走這個女人，他就下定了決心要更改那個原是妻子編織的圈套，即便這樣做了之後，這座房子裡永無寧日也在所不惜。

柳瓊琚沒有想到表姐是乘了一架滑竿無聲無息地回到白園的。白楊氏把汽車留在城外，叫了一架滑竿趁著漆黑的夜幕回到銀城，在氤氳的夜霧中走進了美麗高雅的白園。白楊氏先走到表妹的房間推開虛掩的門，看到空空如也的床。意味深長地笑起來。而後，她又來到丈夫的門前，熟練無聲地走進去。桌上那盞罩著乳白色紗罩的美孚燈被捻小了燈捻，暗幽幽地照著，寬大的銅床上原來自己的位置上，現在正躺著雪膚玉肌的表妹，一對情人在酣睡之中還一絲不掛的擁偎在一起。白楊氏突然覺得周身的血一下子流光了，一下子流進一個寒徹心脾的萬丈冰窟。她把一切都想好了，就是沒有想到這個自己設計的圈套，到頭來第一個窒息的竟是她自己。她猛然想起十天前丈夫冷冷的質問：你不後悔麼？一切原來預想好的動作和問話，此時都土崩瓦解，她忽然覺得天塌地陷無以自制。她在下意識中無比昏亂地點燃了丈夫留在煙灰缸上的半支雪茄煙，一口接一口地把那些辛辣的煙吸進嘴裡而毫無感覺。從此以後，終其一生她再也沒有把這種連有些男人也受不了的烈性煙卷從嘴上拿開過。銅床上銷魂之後沉睡的男人和女人，也許是消耗了太多的精力，竟然一動不動地沉浸在銷魂之後的夢境中。看著這對赤裸的男女如此的忘情如此的熱烈。有兩行絕望的冷淚從煙霧中湧了出來，白楊氏不知怎樣做才能破壞這對恣意縱歡的男女，不知怎樣做才能報復那個奪走了自己丈夫的女人，不知怎樣做，才能使生活回到原來的樣子。昏亂之中她放下丈夫的雪茄煙，毅然決然地站起身來，然後，從容不迫地脫下自己的衣服。脫下一件，再脫下一件，一直脫到和床上那個女人一模一樣。然後，又從容不迫地把桌上的那盞美孚燈捻成一片無比的輝煌。然後，自言自語道：

「既不要臉。就大家都不要臉！」

床上那一對男女終於被驚醒了，可是當他們睜開眼睛時卻看見一個和自己一樣一絲不掛的人。柳瓊琚尖叫著縮回被子裡，白瑞德怒吼著：

「你發什麼瘋！」

於是，一九二八年二月末尾，早春宜人的時分，為了得到一個繼承家業的兒子，白瑞德終於落進了他原想避開的焦頭爛額之中。撇開鄉下的「木瓜」躲到城裡來的柳瓊琚，在經過了那一晚徹底的公開亮相之後，只好做了白瑞德的姨太太。從此以後，美麗高雅的白園之內，一楊一柳，就有了許多女人之間驚心動魄的怨恨。

三

送走了弟弟妹妹之後，李紫痕悶在屋裡足不出戶，花了兩個半月的時間，在一幅九尺長的紅緞子上，一針一線的繡出一尊與人等身的觀音菩薩。亭亭玉立的觀音站在蓮花上無比慈悲的與她對視著，李紫痕就覺得受了很深很深的感動。這莫名的感動有時就會使她莫名的從屋子裡走出來倚門遠望，她就會看見銀溪兩岸林立的天車井架，看見巨蟒一般盤桓交錯的輸滷水的筧管，看見銀溪碼頭上密匝匝的鹽船的桅桿；她就會聽見推車汲滷的工人激越悲涼的「挽子腔」。百八十個男人，肩上像馬一樣套著搭背，弓背曲身地向前匍匐著，隨著挽子腔的節奏，把一筒筒的鹽滷從數百丈深的鹽井裡提到地面來，於是，被搭背勒出來的挽子腔就憋出一種撼人的力量。坐在車旁領唱的都是從芙蓉院和桃花樓雇來的姐妹們，她們做的這項工作叫「坐車盤」。天熱的時候。坐車盤的姐妹們就露著滾圓的臂膀和一截雪白的腿子。有時為了安慰一下縛在槓子上的「馬兒」們，姐妹們就會捏著尖細的嗓子唱一段正式的曲牌，或是「紅鸞襖」，或是「玉蜻蜓」；唱一些她們絕不會去做，也永遠做不到的事情：

從今後兒決定斷絕來往，

鎖玉樓洗脂粉永不為娼。

嫁挑蔥賣菜人兒心歡暢，

此不關別人事我自做主張。

唱了這些曲子以後，她們也還是留在芙蓉院或是桃花樓，等到無論是哪一隻馬兒湊足了半斗米價的三百文錢，她們就用自己的身子讓那馬兒快暢一夜。然後，第二天就會再尖著嗓子唱些催馬兒們快走的歌。聽見這些歌聲，李紫痕有時就會流下些莫名的眼淚來。

在九思堂只有一個人，每天一次的看著李紫痕把那尊慈悲的菩薩一針一線繡出來，而且只有這個人知道李紫痕日夜不停地趕繡，是為了四月初八那天，把這繡好的菩薩獻到白雲山上的白雲寺去。這個人就是九思堂的水夫冬哥。在銀城靠擔水掙米吃的人叫做白水客。冬哥和那些白水客們有所不同，冬哥一家是世代專為九思堂擔水吃的。冬哥記不清為九思堂擔過多少水了。冬哥只記得爺爺死的時候，是九思堂出了十兩銀子才買了棺材下葬的。父親死的時候又是九思堂出了十兩銀子。於是，冬哥便接過父親的擔子又來為九思堂擔水。在九思堂白水客擔水不是按月付薪，而是計擔算錢。每天從早到晚，冬哥要從皂角樹下的那口洪源井裡絞出五六十擔水，送到廚房、下房、客房和太太小姐們的門口。冬哥把水送到門前就恭恭敬敬說一句：「水來了。」竹簾或是番簾的後面就會有人替他撩起簾子，冬哥就低著頭走進去，再低著頭把水倒進水甕裡。等到出門時就會給他一根竹籤，憑著竹籤冬哥就可以在櫃房領錢，一根竹籤一文錢。皂角樹下那口洪源井有一個紅石鑿成的井台，井台的圍欄上有一行字，有人告訴冬哥那行字記了一個日子。是九思堂不知哪一代先人挖這口井的日子：大唐開元九年九月。井口的紅石頭被井繩磨出幾道光滑的溝糟。看著那些溝槽，想到這個日子，冬哥就對九思堂的久遠和幽深充滿了敬畏。

冬哥的懷裡一年四季永遠揣著一隻錫酒壺，遇到太太小姐多給了賞錢的時候，他就到街口的三興和酒館把錫壺灌滿，再要一包油炸開花豆，偶爾也會下狠心很堂皇地要一隻醬得紅紅的豬蹄。每看到冬哥啃豬蹄就會有人打趣，說是你冬哥把沒娶的媳婦都變成豬蹄打了牙祭。冬哥就揚著紅紅的臉，露出白白的牙齒很歉意地笑。冬哥知道不娶媳婦是一件很不體面的事。冬哥想女人的時候，就常常會一個人獨自走到汲滷水的天車下邊，聽坐車盤的姐妹們的挽子腔。漸漸的冬哥發現自己最愛聽桃花樓的十一妹，尖細的嗓子幽幽怨怨的，有點像是錫壺裡的老酒一樣耐人的口味。於是，冬哥省下許多的豬蹄，為十一妹湊足了三百文錢。於是，冬哥在十一妹柔軟的身子上第一次嘗到另一種耐人的口味。於是，從此以後冬哥就只聽十一妹。手裡拿著錫酒壺靜靜地蹲在一旁，眼睛停在十一妹滾圓的臂膀和雪白的腿子上，十一妹尖細的嗓音就和著老酒一齊暖到心上來。等到收班了，冬哥就遠遠地跟在十一妹身後，看著她搖搖擺擺走進桃花樓。冬哥就想：「今晚上不知是哪一個有福氣的睡在她身上。」終於有一天，十一妹把冬哥帶進桃花樓，自己替他付了那三百文錢。等到關起門來的時候，十一妹告訴冬哥，不是所有的男人交了錢，就可以在這裡真的嘗到女人的滋味，還要看姐妹們是不是真心情願。十一妹說今天她是真心拿出身子來與冬哥快暢的。冬哥就紅了臉，覺得很有些受情不過，很欠下些十一妹的情面。等到第二天早晨冬哥從十一妹的房間裡走出來的時候，桃花樓的姐妹在身後嬉笑著：

「白水客，你好福氣呦，吃我們妹子倒貼的血汗錢。」

冬哥頓時像喝了老酒一樣漲紅了臉。十一妹把他送出門來囑咐：

「冬哥，你日後莫把錢灑在這裡面，還是積攢起自己討一房堂客安安穩穩過日子。」

冬哥惶恐地應諾著逃出來，從此再不敢去桃花樓，卻又時常地啃起豬蹄來。

冬哥常常在心裡慶幸自己從爺爺和父親的手裡繼承來的這個職業，有了這個職業自己就不必像馬兒一樣套了搭背在天車底下轉圈圈，脊背上和屁股上就不會每天挨管事的手中那根竹蔑板，就可以時常地去三興和把自己的錫酒壺灌滿，就可以不像那些推盤車的馬兒們一樣終年紅腫著腳腕和腳桿。冬哥七歲那年是光緒三十三年。那一年冬哥親眼看見一群推盤車的工人鬧造反，因為所有的人都紅腫著腿腳，銀城人也把這些人叫做紅腳桿。冬哥七歲那年的一天下午，突然看見一群衣衫襤褸的紅腳桿擁進城來，一面一拐一拐地走著，一面喊些罵娘和造反的話，意思是嫌東家的工錢太低填不飽肚皮。接著，便砸了一家飯店，大家擁進去搶吃了一頓；又砸了一家布店，大家又擁進去每人扯了一塊布纏在頭上或腰間。正鬧著，忽然有人喊：安定營的兵些來了！紅腳桿們便一哄而散，可有些拐得厲害的就落在了後面。過了一陣，果然看見安定營的領旗氣洶洶地帶了一支隊伍跑來，把落在後面的十幾個人當場捉住。嘴裡有酒氣，頭上還纏著布，領旗發一聲喊：「人贓俱在，斬了！」於是，剛剛喝過幾口酒的紅腳桿們被揪住辮子拖到河岸上，一排跪下。領旗抽出雪亮的緬刀來，做一個騎馬蹲襠的架勢，喀嚓一聲就有一顆人頭順著岸邊的坡坎滾到銀溪裡去。七歲的冬哥遠遠跟在這群人後邊，他覺得這些大人們像是在演一齣什麼很新鮮的戲，看見那顆人頭骨碌碌地飛滾，冬哥就想起滾動的南瓜來。接著，又是喀嚓、喀嚓，又有幾顆「南瓜」滾落到河裡，水面上就泛起一片血紅來。冬哥彎起手指頭一個一個地數著「南瓜」，等到把十個指頭都很努力地彎起來，可還是數不完。然後冬哥低下頭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赤腳，把十個腳趾又都努力地扭動起來，可當他抬起頭來的時候，神氣的領旗已經率領著兵卒們威風凜凜地班師回營了。燦爛壯麗的晚霞中飄著幾面鮮艷的角旗，走著一支雄壯好看的隊伍，河岸上一動不動地躺著十幾具再也不會喝酒和咒罵的屍體。

那些天的晚上，冬哥總做一個很鬼奇的夢，夢見自己在銀溪裡游水，忽然肩背上就一下子長出十幾顆人頭來，心裡嫌它麻煩，死命一抖，十幾顆人頭就齊斬斬地跌進水裡，可分明看見自己的頭也混在其中掉了下去，於是就拚命地撲過去救它，一面救，一面喊：「你莫走！你莫走！」等到醒來睜開眼時正躺在爺爺懷裡哭喊。爺爺就說：「娃兒叫紅腳桿些嚇壞了。」從那時候起，冬哥就模模糊糊地在想：等長大了不要去做紅腳桿。

自從有過那一點小小的艷遇以後，九思堂的老媽或是丫環從太太小姐手裡把賞錢轉給冬哥的時候，就常常要打趣：「冬哥快去給十一妹送錢吧。」說了這句話，大家就嘰嘰咕咕笑起來，冬哥就會把頭低得更深些，就覺得自己的短處被人抓在手裡。在九思堂只有六姐紫痕從不和冬哥打趣，從不揭冬哥的短處，冬哥給六姐擔水就分外的賣力些。知道六姐的難處，除了擔水之外，冬哥還幫六姐做些粗笨的事情，做了活也從來不收報酬。冬哥心裡對九思堂這位燒了臉念佛的小姐充滿了敬畏。冬哥甚至想過：如果自己也有這麼一個姐姐護衛著，那也一定會把《三字經》、《百家姓》這樣難懂的書背下來的。

六姐的菩薩繡好的那一天，冬哥放下水擔沒有急著出屋，而是仔仔細細把菩薩端詳了一番，端詳了一番之後覺得實在好看，可一時又想不起什麼恰當的讚辭來，於是脫口讚美道：「六姐繡得好看，像是檯子上的白蛇娘子。」

李紫痕沉下臉來：「莫造孽！菩薩就是菩薩，哪裡來的白娘子？你不怕二天遭報應麼？」

冬哥嚇出滿額頭的冷汗，當下跪在地上給菩薩磕了三個告罪的響頭。磕過頭之後，六姐要冬哥幫他做件事情，六姐說四月初八是佛祖的生日，她要把這菩薩獻到白雲山的白雲寺去，還要做一桌素齋裝在食盒裡同時獻去，她請冬哥幫她擔送那兩隻大大的食盒。冬哥想到自己剛剛的冒犯，連忙答應：「要得，要得！」

可是李紫痕沒有想到，四月初七的那天身上忽然來了天水，洶湧澎湃的血水在兩腿間奮力地流淌著。女人身上不乾淨是不能進廟堂的，進了廟堂會犯沖。李紫痕有些懊惱地看著那兩盒精心烹飪的素齋，油然生出許多莫名的煩躁來。等到冬哥按時趕來時，李紫痕只好告訴冬哥今天不去了。冬哥愣愣地問道：「為啥子又不去了？六姐，莫不是為我那天衝撞了菩薩？」

李紫痕悼悼地放下門簾：「莫亂猜。我身上不舒服。」

被關在簾外的冬哥惶恐不安地檢討著自己，他覺得自己總是猜不透九思堂的人，他覺得這一次多半又是自己出了什麼差錯。一直等到竹簾再一次掀起來，李紫痕吩咐道：「冬哥，你去做你的事情。我們晚幾天再去。」說著又將一隻食盒遞出來，「這幾樣菜你拿回去吃，二天去時我再做些新鮮的。」

冬哥感激地接過香噴噴的食盒，這才終於放下心來。

白雲山上的白雲寺是銀城一帶最宏大也最著名的佛寺。一條二十里長的大路夾在山谷裡逶迤通到幽靜的山底，而後向左一拐，繞過這些銀城的屏障落進坦蕩的平原裡去。在山底的轉彎處濃綠的林木中，像一朵白雲似的靜立著一座潔白的石坊，石坊上刻著兩句淡泊平靜的話：

去來之路何處有

生滅之門本原無

從這座潔白的石坊望上去，就會看見依山而建的白雲寺，在蔥蘢的枝葉裡輝煌的矗立著一派金黃色的瓦頂。冬哥擔著兩隻食盒立在石坊面前的時候，額頭上已經微微出了一層細汗。他放下擔子，看了看落在後面的六姐李紫痕。四月初八已經過了十天，幽深寂靜的山谷裡絕少見到別的香客。晚春的太陽已經有了幾分力量，李紫痕的一張臉在陽光下白白的晃著，冬哥不由得生出幾分憐惜來：白白走四十里路，把腳桿也要走痛，真不知六姐為了哪樣？

跨進寺廟的大門以後，李紫痕對冬哥說：「你在這裡等我。」然後獨自一人提了食盒走進去。冬哥在門口的台階上坐下來，不知不覺地竟睡著了。不知睡了多長時間忽然驚醒過來，看見滿山滿院靜靜的陽光斜斜的照著，心裡不由得志忑起來，慌忙爬起來去找人。一間挨一間一院挨一院地找過去，一直來到第三進院子，才在偏殿的門口看見李紫痕跪在蒲團上的顫抖的背影。李紫痕繡的那幅觀音菩薩不知何時已經高高地掛起來，在這繡像的後面是一尊高大無比的彩塑觀音。香案上的三炷線香早已經燃盡，殿堂裡一派陰冷的昏暗，李紫痕分明是在哭。冬哥猶豫了一陣最後還是退了回去。他不知該不該進去，更不知進去該說些什麼。冬哥只好又回到門口的台階上滿心忐忑地坐下來。

等到兩人終於離開白雲寺，終於又穿過了那座白色的石坊的時候，李紫痕忽然開口道：

「等我死了，就埋在這山坎下邊，離白雲寺近些。」

話聲就像滿山斜射的陽光，靜靜的，冷冷的。冬哥看著眼前這個女人的背影忽然就覺得有些懼怕。

第五章

一

母親一走，白秋雲就把李紫雲接到聖堂街六號的竹園來與自己同住。竹園其實是一座精緻的花園洋房，是幾年前白瑞德從一位法國傳教士的手中買下來的，作為他來省城辦事居住的公館。那位法國人來到中國後染上了中國人的愛好，知道了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的雅趣，於是在這座洋房的四周遍植修竹：毛竹、慈竹、鳳尾竹、斑竹、紫竹，樣樣俱全，密不透風，而且還專為它起名竹園。白瑞德買下房子後，笑那洋人太不懂竹子，便把風牆一樣的竹子除去大半，留下些空檔和小徑。修了一間草亭，又隨意點綴了幾塊巨石散落其間。疏朗了的竹林反而顯得幽深而又婉約，反而和那竹園二字更顯得貼切了。離竹園不遠有一座聖母堂，是屬法國外方傳教會的，遇到教堂裡做彌撒唱聖歌的時候，渺遠悠揚的歌聲就會從尖頂巍峨的教堂傳到竹園來，和婆娑搖曳的竹聲溫柔地混成一片。和白園比，白秋雲更喜歡竹園。

早就住煩了女生宿舍的李紫雲應邀搬進竹園來，當然十分地高興。可她也猜到了白秋雲此舉的另一番苦心，暗自在心裡為弟弟高興，只是不知道這件事是不是會像想像的那樣結局。從此，兩個花容月貌的青春少女以姐妹相稱，在聖堂街六號的竹園內同進同出形影不離，漸漸的竹園二雲竟在省城有了一點名聲。

在李紫雲的幫助下，白秋雲很順利地考進省立女子高中的初中部插班就讀。那時省城的學校大興文明戲。田漢、熊佛西、洪深、丁西林成了青年學生們最歡迎的名字。省立女高也成立了一個女神劇社。李紫雲、白秋雲一起報名參加了劇社，把許多的課餘時間，許多的熱情和幻想投進一台又一台的話劇裡去：《傀儡家庭》、《少奶奶的扇子》、《梅蘿香》、《壓迫》、《夢醒了》、《少年漂泊者》。因為沒有男生，所有的角色就都由女生來扮演。李紫雲和白秋雲搭檔演出的丁西林的《一隻馬蜂》，成了女高同學最歡迎的劇目之一。當李紫雲扮演的余先生熱情地伸出雙臂，抱住白秋雲扮演的余小姐時，台下就響起女同學們一片熱烈而經久的掌聲，一直拍到手心發疼，臉上發燙。那一刻，所有的女同學都借這鼓掌的機會，把自己心底的秘密宣洩出來，每個人的眼睛裡都在等著自己的余先生，幾乎每個人都能背得劇終時那幾句最精采的台詞。晚上熄了燈鑽在蚊帳裡，常常就會有人憋著嗓子學著那個鍾情的男人的腔調：「給我一個證據。」馬上就又有人接下去：「你要什麼證據？」「你讓我抱一抱。」於是，所有的蚊帳就會在笑聲中抖動起來。

儘管演了那麼多或悲或喜的話劇，可白秋雲總是覺得有些什麼遺憾。一天，兩個人在竹林的草亭裡納涼的時候，又談起了女神劇社，白秋雲感嘆著：「可惜咱們的角色都是女生，演起來總不逼真的。」

李紫雲建議道：「這個星期天，乃之他們華光中學演田漢的《獲虎之夜》，我們去看看乃之表演得如何。」

李乃之扮演貧苦少年的《獲虎之夜》是放在最後的一個壓軸戲，李乃之是在這齣戲快要結束的時候，才被血淋淋地抬到台上來的，在說了幾段非常抒情非常學生腔的道白之後，便在悲痛欲絕中用獵刀刺胸而死。看著李乃之說出全劇最後一句台詞：「哎呀，我不能受了。蓮姑娘，我先你一步罷。」接著取刀自殺悲傷地倒下去，台下的女同學一片唏噓之聲。白秋雲竟哭得倒在李紫雲的身上，李紫雲推推白秋雲：「雲妹，你啷個哭成這個樣子。乃之好好的，我們去後台找他。」

李紫雲把個淚人領到弟弟面前嗔怪著：「九弟，看你把雲妹害得哭成這個樣子。」

於是大家都帶著些傷感的樣子笑起來。幾個人對剛剛看過的話劇評論了一番之後，白秋雲建議道：「走吧，我們一起去雙盛園打牙祭。嘗嘗他們的駝蝦抱珠。」

在雙盛園樓上清雅的餐室入座之後，李乃之堅持要大傢伙出飯費。白秋雲不高興地反對：「知道你要出錢，今天我就不到這裡來。」一邊說著竟又紅了眼圈。眼看冷了場，李紫雲折衷道：「我是姐姐，今天我做東。我們大家都高高興興的，都莫再做怪。」一面說著，把眼睛朝弟弟狠狠地剜過去。李乃之只好補救著：「那好，今天我們就要姐姐做東，下一次輪到秋雲，我一定來。」

吃過駝蝦抱珠，李乃之送兩位女客回家。走過教堂，快到竹園門口的時候，他告辭說要去舊書攤上看看。李紫雲又瞪起眼睛來：

「又做怪！晚一刻去舊書就賣光了麼？」

白秋雲回手拉過李紫雲：「雲姐，我們走，我們莫強迫他，我們竹園太小裝不下華光中學的高材生。」

李乃之漲紅了臉立在兩個女人的對面，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眼看著李紫雲和白秋雲手挽手的走過去。李紫雲一邊走一邊又回頭補了一句：

「呆子！」

一九二八年初夏的太陽，在雲縫中斜斜地照著幽靜的聖堂街，偶爾往來的行人和乘黃包車的客人。大都是些衣衫整潔的先生和太太。透過翠綠的竹林，可以看到竹園深處那幢精緻的小樓，不遠處聖母堂一聲聲安詳沉穩的鐘聲，像是飄到這幽靜中來的落葉。在這一片寂靜中，一九二八年初夏的太陽，把一個剛剛演了一齣悲劇的年輕人的身影斜斜地投射在馬路上。

其實，李乃之說去舊書攤看看是一句託辭。舊書攤他去過不知多少次了，而且在那些成堆的爛書中，被他找到一本撕了封面的《共產黨宣言》和一本瞿秋白的《餓鄉紀程》這兩本政府嚴厲禁止的書，被他如獲至寶的珍藏著，如饑似渴地反覆翻閱著。他只在極秘密的情形下給兩位最要好的同學傳閱過，那兩位同學告訴他，學校裡教國文的陳先生也有幾本這樣的書。於是，他們把自己的書拿去和陳先生交換，幾次交換之後，他們已經無形之中成為一個秘密的學習小組。平靜的陳先生微笑著對自己的學生說，明朝的李贄有句名言，叫做「人生最大快樂事，莫過於雪夜閉門讀禁書」。書本上那些燙人的句子，這種神秘而又令人激動的行為，極大的吸引著李乃之，使他不由得常常想起啟蒙老師趙伯儒，和趙伯儒在銀城中學舉辦的「青年讀書會」。今天下午，他正是和幾位同學約好要去陳先生家見面的。陳先生有言在先：這種事情絕不可再告訴第二人，包括自己的父母和親人。

所以，一九二八年初夏的那個午後，李乃之並沒有在聖堂街幽靜的竹園門外像煩惱的少年維特一樣徘徊不已，他看著姐姐和白秋雲走進竹園後，便急匆匆地趕去參加那個秘密的集會。

走進燈草巷五號院那間低矮陰暗的竹篾房時，興奮的同學們早已經聚齊了。陳先生雙目失明的老母親，還是像往常那樣坐在桌子旁邊的竹椅裡，微微地仰著一張慈祥的面孔。在老人腿邊的桌子下面，那對死了母親的雙胞胎兄弟正在嘰嘰喳喳地玩遊戲。哥哥大男的手中拿著爸爸批改作業的紅毛筆，在弟弟二男的臉上畫出一副眼鏡和兩撇八字鬍，然後咯咯地笑著說：「你是個打爛仗的劉司令！」弟弟奪過毛筆來：「我才不當劉司令！我長大學爸爸當先生，專打你的手掌心！」於是屋子裡的人就都笑起來。雙目失明的老太太抹著眼角的淚水笑道：「連娃兒些都嫌劉司令的名聲不好聽。」

大家各抒己見地討論了一個下午，等到肚子咕咕叫起來的時候，陳先生的母親懇切地挽留同學們吃晚飯。她指著灶上的飯鍋微笑道：「我們今天是真的打牙祭呦！」大家都笑著說聞到臘肉的香味了，都說紅苕米飯加臘肉硬是香得很，都說師奶的泡菜最可口。然後大家就紛紛拿出自己特意帶來的各種小菜、食品放到飯桌上。同學們都知道陳先生的家境，都想借這機會讓大男二男高興。陳先生很不好意思地責怪同學們又來破費，並說再這樣以後就不留大家吃飯了。推讓之間李乃之就很慚愧地想起剛才雙盛園的「駝蝦抱珠」來。在陳先生家裡李乃之常常會為一些小事生出很深的感動，他有時會弄不清楚，到底是那些燙人的句子，還是這位雙目失明的老人，更使他堅信了《共產黨宣言》裡的那些道理。

二

楊楚雄以一個團的兵力橫掃五縣農民赤衛軍的戰績，為他在全省林立的軍閥派系中贏得了不小的名聲。緊接著，他趁勢擴充實力拓展防區，豎起了師長的大旗，這又叫他的同行們刮目相看。正當楊楚雄雄心勃勃招兵買馬的時候，長江上游的那個省份的軍閥們忽然起了爭端，各自在報紙上發了些義正辭嚴的通電，討伐的一方說：

「──某等割據國土，糜爛地方，居心煽亂，擅開戰釁──不得已乃躬行討伐，削平僭偽。苟再予寬容，非但慶父不死魯難未已──我等上為國家統一計，下為全省治安，乃聯合同胞，共申討伐。」

被討伐的一方說：

「──劉總司令已通電下野，方期和平有日──不料彼等正勾結外援，意圖反噬。不惜犧牲桑梓，破壞和平，致演煮豆燃萁之慘──我等為人民計，為軍事計，若不預為之防，無以遏止寇慮。但軍事大計，統一為上，現已公推劉公為聯軍總指揮。田橫五百，尚強海島，少康三千，啟夏中興，本軍有十萬之眾，豈有不能消滅敵寇乎？」

於是，先禮後兵，大家說了些文縐縐的話之後刀槍相見，全省硝煙四起。幾場大戰之後，楊楚雄投靠的劉總司令連連失利。於是，劉總司令又發了一個很儒雅的下野通電說是：「樵山釣水，遂我初衷，某盼息影鄉閭，田園之樂久矣──」

於是，一九二八年初夏，剛剛在六個月的兵亂之中平定下來的銀城，再一次落進戰火的邊緣。討伐聯軍以兩個師的兵力將銀城三面包圍，留下三天的期限，只等著楊楚雄要麼投降，要麼逃跑。為鼓舞鬥志，臨戰之前，討伐聯軍司令部立下軍令狀：先入銀城者，駐防銀城。兩位穩操勝券的討伐聯軍的師長只等入主銀城。他們在一起研討戰事的時候，並不說通電上那些大義凜然的話，也不說如何才能搶先入城，只說：

「銀城這塊肥肉，這兩年硬是把楊漢初餵肥了！」

楊楚雄深知這一次他要對付的，可不是只有大刀梭標的農民赤衛隊，真的打起來，對手將有比自己多一倍的機槍大炮和士兵。可是如果逃跑，那麼所有的雄心大業都將變成泡影，此戰一敗放棄了銀城。自己就將永無立身之地，最好的結局也是淪為一個末等的軍人頭等的土匪。更何況兩軍對壘，自己一槍不發就投降逃跑，實在太像個草包，太有失於軍人的臉面。千思萬想，楊楚雄決心一戰，與其就此苟且一生，不如就此名揚天下。下定了作戰的決心，楊楚雄調兵遣將嚴密佈防。在反覆推敲了前來進攻的黃萬宇、湯宗仿兩師的情況後。楊楚雄和參謀長一起制定了一個極其嚴密的作戰方案。方案一定，楊楚雄發出請柬，邀請銀城所有的頭面人物到師長司令部集商戰事。此時的銀城四門緊閉，城牆上槍炮林立，沙堡相連，調防部隊來去匆匆，到處都是一派大戰前夜的恐怖氣氛。落在槍口前面的銀城人，不知道這次的仗要打成什麼模樣，不知道自己三天以後還會不會活在世上，一個個戰戰兢兢度日如年地等著蓋頂而來的槍炮聲。生死存亡之際，楊楚雄要集商戰事，誰敢違邀不到呢。

楊楚雄一直把市中心那座巍峨宏大的關帝廟作為自己的司令部，戰事將臨，關帝廟的四周佈滿荷槍實彈的衛兵，兩座石獅對臥的大門口也壘起了臨時的沙袋工事。等著心驚肉跳的紳士們在正殿大廳裡神不守舍地坐在一起議論紛紛的時候，一身戎裝的楊楚雄抱拳拱手地走進來：

「諸位請放心，我全軍將士決心與銀城共存亡！」

一語既出，鹽商們肚子裡都叫起苦來──沒有誰願意開戰，沒有誰願意跟著這些軍人共存亡。所有的鹽井都是經不住槍炮的，現在已經有工人棄井逃生去了，再動手打下去，更不知要毀多少井，扔多少錢，賠多少本，人人惟求躲過這場橫禍。楊楚雄分明把人們臉上的苦笑看在眼裡，可他毫不理會地說下去：

「大家不必擔心，我楊漢初自有破敵之法，可以讓銀城免受兵燹之災。今天請各位來就是商量這件事。」

紳士們依舊訥訥不語，大家都在等著下文。楊楚雄脫口亮出底牌來：

「籌集二十萬塊銀元，便可為銀城買一條生路。」

看著鹽商們瞪大了的眼睛，楊楚雄冷冷地加上一句：「沒有這筆錢，我楊某只有背水一戰，拚個你死我活了。」

仗還沒有打起來，楊楚雄先給銀城的紳士們排了一齣「鴻門宴」。看著門外那些荷槍實彈殺氣騰騰的士兵，想想只有三天的最後期限，鹽商們除了接受別無選擇。於是，議論一番之後，大家公推九思堂總辦李乃敬主持籌款。情勢逼人，李乃敬只好接受了這個推舉。李乃敬沉思片刻後緩緩說道：

「楊師長，去年五縣鄉民暴亂，各個場號都曾剛剛籌措過軍餉。僅僅半年時間，大都元氣未復，這是實實在在的。但是，為銀城免遭屠城之禍，確也是義不容辭的。這次我們鹽場、鹽號認籌十萬，剩下的一半是不是可以另外籌措。」李乃敬不等楊楚雄發問，立即轉過話鋒：「前不久大興公司為購買通海井備下巨額銀款，具體數目我不便說，但付十萬元之資是綽綽有餘的。」

說完此話，李乃敬含威不露的目光轉到白瑞德臉上。在座的鹽商們個個暗自驚歎，都知道李乃敬此舉是在報那集賢居茶館的一箭之仇，都在感嘆九思堂總辦的老謀深算，也都為能少交一半的冤枉錢暗自高興。於是紛紛起而響應。正好坐在楊楚雄對面的白瑞德，頓時被這突如其來場面滿面通紅地逼進死角，眾目睽睽之下容不得半步的遲緩和推脫，沒有絲毫的退路可走。等著臉上漲起來的紅潮退去之後，白瑞德索性爽快的一口答應下來：

「好，就按夢麟公說的，我認籌十萬！」

楊楚雄開懷大笑起來：「有各位鼎力相助，我楊某絕不辜負銀城父老！」

於是，一九二八年的初夏，楊楚雄在輕而易舉地籌措了二十萬元巨款之後，開始信心十足地實施自己的作戰計劃。楊楚雄連夜寫了一封密信，並把這封信和十萬塊銀元一起連夜送到黃師長手中。楊楚雄在信中開誠佈公地向黃師長承認：雙方力量懸殊，漢初必敗無疑，絕不會為逞匹夫之勇而令銀城生靈塗炭。但久聞黃師長帶兵有方，軍威整肅，銀城父老願請迎黃師長率先入城，保護地方。為表誠意，先送上軍餉十萬元，敬請黃師長將前沿陣地推進十里，以便三日後捷足先登。為免湯師長起疑，我軍略做佯攻後撤退十里，待黃師長入城後，楊某自願下野交出兵權。果然，第二天楊楚雄的部隊對天放了一陣空槍之後，後退十里，拿了十萬元軍餉的黃師長揮師挺進十里。湯師長聞訊後急忙派了參謀長來問黃師長，為何單獨行動起來，黃師長回答說：「楊漢初來打我有什麼辦法。」

在做了這一番手腳之後的第二天，楊楚雄從白瑞德那借來那輛福特牌轎車，把自己和另外十萬塊銀元一起裝進車裡，只帶了一名幹練的副官，親赴白雲山湯師長司令部請降。說是：久聞湯師長帶兵有方，軍威整肅，銀城父老願請迎湯師長率先入城，保護地方，為表誠意先送上軍餉十萬元，並願以自己為人質，與湯師長同車入城。湯師長問及昨天的戰事，楊楚雄說自己的部隊防守不支，不得不退。有十萬元的軍餉，又有楊楚雄親自來當人質，湯師長高高興興地坐進汽車的時候說：

「漢初兄，不瞞你說，我還沒有開過這個洋葷！」

於是，兩位握手言歡的師長殿後，湯師長的大隊人馬沿白雲山谷浩浩蕩盪開向銀城。等到山谷裡突然槍聲大作的時候，裝著兩位師長的那輛汽車轉頭而去。因為有自己的師長在上邊，湯師長的衛兵們不敢開槍只有亂叫。只好眼睜睜地看著開洋葷的師長被楊楚雄生擒而去。湯師長的隊伍頓時在槍林彈雨中亂作一團，在傾軋呼號之中潰不成軍。

於是，一九二八年初夏，省城各報爭相刊載楊楚雄隻身深入虎穴，生擒湯宗仿，智勝討伐聯軍的傳奇般的故事。說是：湯部損兵在三千以上，白雲山一帶谷地遍野橫屍幾被填滿。接著，楊楚雄也在報上發表通電，表示願意服從新上任的省長和省軍總司令。說是：楊漢初偏居銀城只為求生存，絕無問鼎稱雄之意，此番應戰實屬無奈，今後雖留防銀城，但銀城鹽稅絕無獨佔之理，願與各界善後協商。並告慰各界：湯宗仿兄正客居敝舍，每日對弈為娛，相談甚歡，吾與湯兄近將拜祭白雲寺，不日湯兄即歸省城。漢初願奉銀元五萬，以作撫恤陣亡將士之用，云云。

一九二八年初夏，楊楚雄在銀城守衛戰中採用的奇妙無比的戰術，是任何一本軍事教科書裡也找不出來的。但是，一九二八年初夏，楊楚雄正是憑著自己的智謀，狡詐，凶狠，勇氣，也更是憑著自己的妥協，陰柔，退讓，保住了自己的地盤，贏得了一場幾乎沒有希望的戰爭。從此，楊楚雄在省內威名四揚，也在銀城徹底站穩了腳跟。一九二八年初夏，楊楚雄守城告捷，在關帝廟的司令部裡大宴賓客，酬謝銀城父老。觥籌交錯之際，這位軍人的心中充滿了如魚得水，如鳥入林的快意。

一年以後，楊楚雄再次擴編部隊，豎起軍長的大旗。省內各派軍閥理所當然地承認了這位出類拔萃的同行。

三

凌晨四點的時候，白瑞德被白楊氏的撫弄驚醒了，隨著越來越快地撫弄，耳邊響起越來越焦灼的喘息聲。白瑞德知道這是妻子又要按照所謂《玉房秘訣》的方法來求子了。而且他還知道，這時候妻子的左手心裡正握著十四顆紅小豆，等一會自己被撫弄得欲罷不能行起房事來的時候，妻子就會把那十四顆豆子吞進嘴裡，等到那個一瀉千里的瞬間，妻子就會像吞丹一樣，把那些豆子生吞進肚子裡去。然後她就會先是誠惶誠恐地等，後是焦慮不安地盼，最後在慘紅的經血之中淹沒了懷孕的希望。這套「秘訣」許多年以前夫妻倆曾經無數次的照辦過。生了女兒之後，妻子多年不孕，於是回到娘家求來了這個秘方，據說妻子的一位伯父是專攻婦科的有名的中醫，曾為四鄉八鄰來求醫的女人送去了不知多少兒女。可不知為什麼這個從「彭祖」「素女」那兒抄來的方子，偏偏在侄女身上不靈驗。一開始在妻子的嚴格要求下，他們做得十分嚴密，既要「七忌」，又要「養精」。還要選擇月滿日昇的時辰。可無論多麼嚴格，也無論多麼虔誠，總也不靈驗。時間一長，索性再不提秘方不秘方。

自從那天三個人赤身裸體地鬧了一場，自從柳瓊琚做了姨太太之後，白楊氏就又開始把這秘方拿了出來，而且操作得無比嚴格。白楊氏與白瑞德約法三章：每一個月她要把月滿的時間留給自己，而且要丈夫在月滿之前七天必須睡在自己身邊「養精」，要喝她用鹿茸、遠志、蛇床子一類的藥物炮製的藥酒。妻子越是這樣做，白瑞德就越是反感。每一次的房事都讓他覺得是在上刑，眼前這個四十四歲的女人分明是在絕望之中下最後的賭注。她幻想著生下一個兒子，她幻想著也許會在萬一之中打敗那個自己招來的對手。可她又分明看見了自己的枯萎和無能，當她焦急地喘息著把丈夫撫弄醒來的時候，白瑞德覺得身邊這個一絲不掛的女人，簡直就像一個赤身裸體長髮紅舌拖人下地獄的女魔。

在撫弄了一陣之後，白楊氏發現丈夫冷冰冰的像塊木頭一動不動，她羞辱地抬起身來質問：

「你為啥子不動？」

「我不想。」

「你想啥子？你想誰？你就是想那個妖精！」

「那個妖精是你自己給我請來的。」

白楊氏被這致命的一句話擊倒在床上嚎啕起來：「那個不要臉的妖精，我要她給你生兒子，不是要她霸佔你的，你們一個月都混在一起還不夠麼──只這幾天是我的你們還不甘心麼？你們要我怎麼，要我死了才安逸么兒？我們夫妻一場十幾年你就這樣絕情么子？不為別人，為秋雲你也不該這樣待我──你們莫逼我，你們要我死給你們看么子──」

一九二八年夏天，一個圓月西沉旭日將升，陰陽交合的黎明時分，美麗高雅的白園裡響起一個女人絕望的哭嚎聲，白園裡所有的人都被這令人膽戰心驚的聲音嚇醒了。白園裡的僕人們都知道，自從姨太太進了門，這個家裡就喪失了往日的平靜。睡在自己臥房裡的柳瓊琚也被哭聲嚇醒了，她清醒而又恐怖地預感到，那個哭嚎的女人早晚有一天要朝自己撲過來。可是自從白瑞德對她講破了白楊氏的圈套之後，柳瓊琚對表姐原有的那些懼怕和自慚一掃而光。在這場女人之間的較量當中，二十二歲的柳瓊琚以天然的優勢注定了是會贏的，只要等著有一天自己把兒子生下來，這場較量自然會收場。

在按照《玉房秘訣》的求子之法做了幾次之後，白楊氏竟真的有了懷孕的先兆，停經了。這意外而來的喜兆讓她高興得熱淚橫流，她甚至帶上劉媽一起去娘娘廟燒香求籤，在娘娘廟的功德箱裡放進一百塊銀元。她對著送子娘娘暗許心願：如果娘娘大恩大德真的送給自己一個兒子，她願出錢重修廟宇，以表謝心。從娘娘廟許願回來後。白楊氏又耐心地等了一個月，在確認自己真的停經之後。她獨自一人來到銀城名醫林金墨的家裡。一番望聞問切之後，林先生輕輕的把手從她的腕子上抬起來說道：

「太太無病，也無孕，太太是絕經了。」

白楊氏頓時怔怔無語地愣在椅子上，一張臉慘白如紙。林先生後來說的那些腎有虛火，氣血不和之類的話，她一句也沒有聽進去；林先生說的那個用冰糖銀耳做調養補劑的方子，她一句也沒有記住。在神情恍惚的告謝出門時，她突然轉回身來說道：

「林先生，我有件事情求你。」

「太太只管講。」

「今天我來看病的事情你莫講出去，對誰也不要講。」

一邊說著，竟從衣兜裡摸出一根金條來。林先生大驚失色地推脫著：

「使不得，使不得！我發誓不講就是了，太太快快收起！」

可白楊氏還是不容分說的把金條放在桌上轉身走了。林金墨一生行醫，沒想到卻在一位無病的病人手裡，得到了一次最多的報酬。他更沒有想到自己竟在無意之中，走進兩個女人險惡的恩怨裡去。

就在白楊氏生孩子的希望徹底破滅了的時候，柳瓊琚懷孕了。那個越來越高的肚子就彷彿一面勝利的旗幟，每天都在白楊氏的眼皮底下高舉著。自從懷孕以後，柳瓊琚常常會拖著越來越笨重的身子，慵懶地走到花園裡去散步，或者靠在水池旁的石欄上看嬉水的魚群，或者坐在芭蕉樹下的那隻盪椅上捧著一本消遣的書。這時候白楊氏就常常會站在樓上自己房間的窗前，一動不動死死地盯著表妹，木然的臉上燃燒著一對駭人眼睛。活像一隻等待獵物的母獸。可是自從懷孕之後，柳瓊琚常常沉浸在一種溫柔之中，這溫柔常常讓她想起做母親的快樂。這種油然升起的溫柔甚至使她溶解了對表姐的種種恩怨和嫉恨。當這種溫情在心中蕩漾起來的時候，她就升起一種流淌的渴望，她希望它能流淌到每一個人的身上。於是，她常常打發白瑞德回到表姐的房間裡去，她常常吩咐劉媽把自己親手做的小吃和點心給表姐送去。甚至有一次趁白瑞德不在家的時候，她竟獨自走進白楊氏的房間，抱著表姐哭了一場，說她只想以後大家和和美美的過日子，不再吵架，也不再嘔氣。可是這一切都沒能化解了白楊氏心裡那個絕望的仇恨，等到表妹停止了哭聲，擦乾了眼淚的時候，白楊氏冷冷地盯著表妹的眼睛說：

「那好吧，瓊琚，你既是真心，那以後我們就按老規矩辦事，你每天早晨到我這裡來給太太請安。」

柳瓊琚在表姐的臉上看見兩個深不可測的冰洞，一股駭人的冰冷正從那兩個冰洞裡陰森森地與自己對視著。面對著這兩個冰洞，柳瓊琚憑女人的直覺猛然猜透了一個也許是曲折萬般的陰謀，這個猜測讓柳瓊琚在一九二八年那個漫長的夏天裡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從那以後，柳瓊琚真的每天早晨梳洗完畢之後，都要上樓去給太太請安。連僕人們也說姨太太自從懷孕以後簡直換了一個人。倒是白瑞德耐煩不了這套演戲一樣的玩意兒：

「你給那瘟屍請什麼安？她不過是想整你！」

柳瓊琚不願向丈夫解釋，她覺得這個粗心的男人根本猜不透女人的心思，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是為了保護一條生命，是為了那個不久就會生下來的孩子。柳瓊琚甚至希望那是一個女孩，那樣自己就不必為她過分的擔驚受怕了，那樣就會緩解了表姐的仇恨。

自從白園的太太和姨太太和好之後，林金墨就常常應太太白楊氏之邀到白園來為柳瓊琚診視。無非開些補氣保胎的方子，講些滋補養身的道理，等到送先生出門時白楊氏就會有意無意的問一句：「依先生看姨太太生男生女呢？」林先生回說為時尚早，胎兒還未具人形，要等到八個月以後才敢斷定。送了先生回來，白楊氏就要親自督促抓藥煎藥的事情，要親自督促劉媽把煎好的藥湯給姨太太送上樓去。於是僕人們都說太太也變了一個人，這下家裡又平安了。可僕人們並不知道，那些所有的湯藥都被柳瓊琚悄悄地倒進馬桶裡。

十月懷胎之後，柳瓊琚終於像林先生預言的那樣生下一個兒子來，白園上下一片喜慶的氣氛。孩子滿月的時候，在太太白楊氏一手操持下，舉辦了一個頗為排場的喜宴。幾家的親戚都被請來了，大家都恭賀白瑞德終於喜得貴子，恭賀大興公司後繼有人，大家也都誇獎太太白楊氏的深明大義，溫良賢惠。滿月喜宴上，白楊氏把一隻純金的長命鎖親手套在嬰兒細嫩的脖頸上，並為孩子起了一個乳名，叫做盼兒。那一刻柳瓊琚高興得喜淚盈眶，她甚至開始動搖了自己的警惕和懷疑，她覺得自己也許是猜錯了，她甚至心甘情願的處在姨太太的位置上，心滿意足地看著表姐抱著盼兒在酒席上轉來轉去的向親戚們炫耀。

可是柳瓊琚沒有料到，那個曾經被自己猜測的曲折萬般的陰謀來到的時候，竟是那麼意想不到的簡單。過了滿月後的第十天，孩子不知為什麼發起燒來，沒有任何經驗的柳瓊琚有些慌了手腳，白楊氏當機立斷要帶孩子坐汽車趕到林先生家去求診。兩個人匆匆忙忙趕下樓來的時候，白楊氏急躁得發起火來，嫌劉媽給孩子包裹得太單薄，要再裹一件小被子，匆忙之中柳瓊琚自己返回去取，可是等到他們趕到林先生家解開襁褓的時候，孩子竟停止了氣息，柳瓊琚當場昏死在醫生面前。等到白瑞德也聞訊趕來時，在醫生家裡見到的是剛剛死了的兒子，和昏迷不醒的柳瓊琚。

白園的人們都猜測，姨太太這下怕是要氣瘋的。白瑞德也整整一個月看守著柳瓊琚寸步不離。可不久白園的人又都發現姨太太並沒有氣瘋，姨太太只是不聲不響的有些嚇人，姨太太常常會像個鬼魂一樣，半夜裡獨自一人在黑洞洞的庭院裡走來走去。終於有一天，白園的那輛福特牌轎車又風馳電掣地把林先生帶回來，奔進太太白楊氏的臥室。在一番診治和嘔吐之後，林先生抹下滿臉的汗水喘息道：

「好險！再遲半刻怕就保不住人了。」

而後，林先生深為疑惑的目光轉向剛剛從死亡線上掙扎回來的白楊氏：

「太太是中毒之症，不知太太剛才都吃了些什麼──」

白楊氏並不回答，慘白的臉上浮上一絲微微的冷笑，一直笑得林金墨毛骨悚然。白楊氏笑著說道：

「林先生還是不問吧，這是我們白家自己的事情。」

林金墨這才想起許多個月以前的那根金條來。

第二天一清早，柳瓊琚梳洗完畢照舊到白楊氏的房裡來請安。四日相對，冷若冰霜，兩個心照不宣的女人在一派死寂之中僵持著。終於，柳瓊琚斬釘截鐵一字一句的宣佈道：

「表姐，我還要做。一命還一命！」

「表妹，我等你。」

第六章

一

銀城的夏天總是炎熱而又漫長的，一九三五年的夏天也不例外。一九三五年夏天的一個早上，綠天書屋裡傳出一陣陣口齒伶俐的朗朗的讀書聲，九思堂的僕人們都知道，這是老爺七歲的愛子雙喜在做功課呢。雙喜的學名叫身修，因為生他的那一天通海井鑿通了，九思堂雙喜臨門，所以叫了雙喜這個乳名。七歲的雙喜從四五歲的時候開始，就在父親嚴格的督促下做起功課，《三字經》、《百家姓》早已背得滾瓜爛熟，現在不但已經背得百十首唐詩宋詞，而且已經寫得一手像模像樣的楷書。九思堂的人都讚歎雙喜的聰穎過人，都讚歎老爺的教子有方。可李乃敬卻從來不輕易誇獎兒子，只把他認定必讀的功課一天天嚴格的加上去。李乃敬不請私塾先生，一定要親自來做兒子的啟蒙教育，他把滿腔望子成龍的希望，深深地埋在自己嚴厲的面孔後邊，於是，清雅的綠天書屋裡就有了一老一少，兩個兢兢業業的讀書人。除去《幼學瓊林》這類必背的功課外，李乃敬還常常自選些文章加進來。現在雙喜搖頭晃腦背誦的文章，就是李乃敬從《秋水軒尺牘》裡選出來的篇目：

相思結遠道，相見忽忘言；而閣下每過金台，情文備至，覺余歡之戀戀，更惜別之匆匆──長日課閒，因時遣興，零紅剩綠，點也如何？

搖頭晃腦的雙喜並不懂得這些四六句都在說些什麼，他只是因為害怕父親的那隻竹板，才把這些叫人頭昏的東西背下來的。綠紗窗外面的芭蕉樹上蟬兒叫得正歡。映柳湖上的荷花正開得滿塘艷紅，可雙喜知道，自己只有把這篇文章背下來，還要再寫上十張大仿才能出去玩。昨天他在院後水井旁的皂角樹下邊抓了兩隻蟋蟀，叫冬哥給自己編了兩個籠子放在窗台上，那兩隻蟋蟀就好聽地唱了半夜。今天他打定主意還要去，因為冬哥說抓住的這兩隻都是公的，要一公一母才好配對，就好比我們九思堂的人一樣，有老爺還要有太太。現在趁著父親不在身邊的機會，雙喜匆匆寫完了十張臨帖大仿。又按父親教給的格式在書案上留下一張字條：

男雙喜跪拜父親大人萬福金安：

大人今日指定之功課已做畢，請父驗視。

男跪稟

留下字條，雙喜興沖沖拿了兩個裝蟋蟀用的小紙筒，跑到皂角樹下邊，只翻了兩塊石頭就又抓到了兩隻。雙喜覺得很不過癮，就想，我該再抓兩隻做姨太太。這麼想著就又翻起一塊石頭，一隻肥大的蟋蟀倉皇地跳了出來，眨眼蹦到井台上，雙喜興奮地追過去。左撲右撲，一個不留神失足翻進了水井。正當雙喜叫喊掙扎的時候，冬哥恰好擔了水桶來到井台上，大驚失色的冬哥急忙放下轆轤上的吊桶，奮不顧身地抓著井繩溜到深深的井底去抓住了雙喜的胳膊。等到這水淋淋的一僕一主被人從洪源井裡救起來的時候，九思堂上下早已驚天動地地嚷成一片。人們哭喊著把小少爺抱進三姨太房裡來，被掐住人中的雙喜終於甦醒過來，哇哇地哭出聲來。雙喜告訴人們說他是去找「姨太太」才跌進井裡去的。李乃敬抹下滿額頭的冷汗，長吁著在太師椅上坐下來。

大家都亂糟糟地擁在三姨太的屋裡時，冬哥一身水淋淋地蹲在外面的屋簷下邊，提心吊膽地聽著動靜。忽然有人來說是老爺要他進去，冬哥害怕地跟進去，邁進門檻便當堂跪在地上告罪：

「老爺，是我不好，我不該叫少爺捉蟋蟀。」

李乃敬忙把冬哥攙起來：「冬哥，今天不是你救得急，我這條根怕是保不住了。」說罷又指著身邊的趙樸庵對他說：「冬哥，你以後不要再做白水客，我給你五畝水田一處房子，你好好安個家過日子。現在你就隨師爺去辦這件事。」

屋裡的僕人們都羨慕地驚歎著催促冬哥快謝謝老爺的賞賜，手足無措的冬哥半晌回不上話來卻突然又給李乃敬跪下：

「老爺，我只會擔水，不會種田。」

「冬哥，莫不是你嫌少麼？」

「老爺，我有句話不知敢不敢講出來。」

「講來我聽。」

「老爺，我不想要水田要房子，我只想把桃花樓的十一妹贖出身來。」

李乃敬和屋子裡的人都被這個憨厚的白水客驚住了，想不到這個整日不言不語的粗人，心裡竟藏了這樣深的一份情意。李乃敬不由得感嘆起來：

「冬哥，冬哥，好，好，古道熱腸，不愧我們九思堂的人，今天一日你救下兩條性命！我李乃敬就替你去把十一妹贖出來。趙老伯你去桃花樓問問看，十一妹的身價多少錢，就說是冬哥要贖她出來。」

可是，冬哥沒有想到，當他誠惶誠恐地跟著師爺走進桃花樓，見到那個黑臉的鴇母時，鴇母放下水煙桿說：

「那個妹子命不好，去年冬天害癆病死了。」

然後她又端起水煙桿說：「我們桃花樓的妹子些來來去去像流水，就比如天車盤上的牛些，一年到頭都在換的。這個十一妹剛剛掙夠了本錢人就死了，倒沒聽她說過還有你這麼個真心的相好。命裡沒有的你送也送不去的。」

一邊說著，鴇母的眼睛在冬哥身上掃來掃去的，掃得冬哥心裡十分的膽怯起來。冬哥一直記得自己欠過十一妹三百文錢的人情，也不知這鴇母知道不知道這回事情，冬哥只好訥訥地跟上嘆惋著的趙師爺走出桃花樓。走出桃花樓時，冬哥看見許多妹子的新面孔，冬哥就想，自己怕是有七八年不敢來這裡了。接著又想，自己的豬蹄吃得太多些了，不然還可以多見見十一妹。走出桃花樓的大門，迎面就可以看見銀溪兩岸林立的天車井架，就又聽見些挽子腔遠遠近近地傳過來，在許多男人激越蒼涼的和聲裡，夾著一些游絲般的女人的聲音，溫柔的嗓子捏得又尖又細：

從今後兒決定斷絕來往，

鎖玉樓洗脂粉永不為娼。

嫁挑蔥賣菜人兒心歡暢，

此不關別人事我自做主張。

冬哥想，她們都比不得十一妹唱得好，也不知她們的身子是不是也像十一妹一樣的軟得叫人安逸。冬哥就後悔起來，後悔自己這樣沒有男人的膽量，後悔自己再沒有到十一妹的房裡來。冬哥戀戀地轉回頭去看看桃花樓，猛然想起來七八年前自己也記不清有多少次跟在十一妹的身後走到大門前，也記不清有多少回看著十一妹好看的身子搖搖擺擺地走進這幢樓房裡去。不知不覺的就有些淚水淌了下來──趙樸庵在一旁朗聲笑起來：

「你冬哥好一個癡情兒郎，思紅顏不由得淚滿衣裳──」

冬哥慌張的滿臉亂抹著說謊：「師爺，我是叫風吹眼睛──」

經歷了這件事情以後，冬哥的話更少了，整日像個木頭人一般的挑著一副吱吱作響的水擔，在九思堂走來走去。十一妹死了，那五畝水田一處房子冬哥說什麼也不肯要，只求老爺留他在九思堂做水夫。李乃敬感嘆於冬哥的忠心和厚道，吩咐櫃房以後冬哥拿了竹籤來取錢要加倍支付；並且告訴冬哥以後什麼時間有了合適的人想成家，只管說話，九思堂替他出錢娶親。可是每天悶頭擔水的冬哥似乎忘了女人這回事，倒是懷裡的那隻錫酒壺常常裝得很滿，常常會很香甜地啃那種三興和的醬豬蹄。

有一天的中午，大家都在午睡的時候，小少爺雙喜又趁機溜出來，在九思堂的大院子裡四處亂跑，不知怎的竟又跑到院子後面，忽然聽見洪源井旁的皂角樹下邊有人在唱，雙喜有些奇怪的發現，那人竟是平日連話也不肯說的冬哥，雙喜聽見冬哥唱得很悠長，很緩慢：

從今後兒決定斷絕來往，

鎖玉樓洗脂粉永不為娼──

雙喜猛然衝上去大叫一聲「呔」，冬哥嚇得渾身一驚挺起身來：

「啊呀，小祖宗，你啷個還敢到這裡來？」

雙喜抓住冬哥的胳膊：「告訴我你在這裡唱些啥子？」

冬哥嚇紅了臉：「少爺，我唱的都是些混話粗話，你千萬莫學，學了老爺要打板子的。」

樹上的蟬兒猛然爆響起來，打斷了主僕二人的對話。

這一年的夏天，冬哥常常獨自一人坐在那兩株皂角樹下納涼。

冬哥覺得這一年的夏天特別長。

二

一九三五年的夏天，九思堂總辦李乃敬的夫人李王氏久病不起，在床上躺了整整半年，按銀城名醫林金墨的方子吃下百十副藥竟不見半點起色。李王氏明白自己時日無多，反倒沒了煩惱。常常很平靜地靠在枕頭上和丈夫說些身後的事情，說到斷腸處反倒常常是丈夫先落下淚來。李王氏說得最多的就是三姨太，她勸丈夫不要拖延，等喪事一完，七七一過，就該早早的把三姨太扶為正室。不可家不成家。她提醒丈夫，三姨太和他年齡懸殊，還要靠他多多的管束，不可因她生了兒子便嬌寵無端，尤其不可隨著她的性子房事太重傷了自己的元氣。李乃敬就常常打斷妻子的話說，你要安心吃藥不要再說這些扶正不扶正的話。妻子說，我現在實在是心疼你才吃藥的，我喝了那些苦湯你心裡才安逸，只可惜不能陪你走到頭，心裡不忍，可命裡卻又不能的，以後的日子你只好多多將息自己。聽了這些話，李乃敬就落下淚來說，你啷個硬是把話說得這樣難聽，哪個說了你的病就醫不好的。李王氏也就笑著落下些淚水說，你看你老都老了啷個又淚水多起來，我不過是心煩順口胡說的。你就這樣當真麼──

其實從三姨太生下兒子的那天起，李乃敬的夫人李王氏就看清楚了自己身後的這件事情，她知道早晚有一天自己這個夫人的位子，是要讓給那個為李家生了兒子的女人。其實，李乃敬先後娶回來的這三房姨太太，都是李王氏一手操持的。選人，看相，判生肖，測八字，包括接親的日子，辦事的酒宴，都是李王氏一一過問安頓停當了，丈夫才去應付場面的。李王氏的賢惠明理在銀城是有名的。當初選定三姨太的時候，李王氏曾預先見過一面。一乘小轎從側門裡抬進來一個只有十五歲的黃花姑娘。十五歲的黃花姑娘一下轎，李王氏就看見她兩隻眼睛裡洋溢蕩漾的秋水。李王氏就想：這女人是個生兒子的種。娶親過門的前幾天，李王氏就要李乃敬住在自己的房裡好好調養身子，等到娶過親來三姨太破身的第一天，李王氏私下裡悄悄詢問丈夫，三姨太破身的時候是個什麼情形。李乃敬笑笑，這女人渾身抖得像隻兔子。李王氏就告訴丈夫，這一回你安心吧，三姨太要給你生個兒子出來。在婚床上跳如脫兔的三姨太，一夜之間從十五歲的姑娘變成了一個女人。一年之後，這個生下兒子的女人，很快的變成了一個深諳世故人情的姨太太，那兩隻水波蕩漾的眼睛把九思堂上下打量得清清楚楚。每當逢年過節，老爺過壽，全家老少共聚一桌的時候，三姨太就理所當然的抱著兒子坐在老爺身邊，三姨太就明白自己懷裡抱的是一架登天的雲梯，是一座鐵打的靠山，水波蕩漾的眼睛裡就油然地流淌著得意。在九思堂的府院裡，三姨太除了對老爺惟命是從之外，另一個她一直小心迎奉的人就是夫人李王氏。因為年齡懸殊的關係，三姨太在夫人面前一直扮著一個唯唯諾諾的孩子，一直扮著一個小心孝順的小輩的角色。雙喜生下來以後。九思堂的總辦終於有了傳宗接代的兒子，正所謂十畝旱田裡的一根獨苗，大家終日金枝玉葉的寵著慣著，所以一直到了三四歲上也不忍斷奶。雙喜常常不知在哪裡玩得累了渴了就跑回來，不管旁邊有人無人，照直撲進母親的懷裡撩起衣服抓住奶頭就吮。三姨太那兩隻顫顫的奶子，一片雪白的胸脯，便常常會儀態萬方的袒露出來。這件事終於招致了另外兩位姨太太的攻擊和不滿。可是三姨太並不去和那兩個女人較量，她瞅準了機會在夫人房裡撩逗兒子：「雙喜，大媽媽的奶比我的甜些。」雙喜撲上去纏著非要吃，夫人沒有辦法只好依他，雙喜的一隻小嘴把夫人吮得癢癢得笑起來：「雙喜呦，我這兩隻乾袋袋哪裡會有奶水給你吃。」從那以後，九思堂裡再沒有人提吃奶不吃奶的閒話。

到了七月初七的那天，李王氏的病情忽然轉好，精神也好得出奇，她甚至提出來要全家人一起到抱秋半島的雲影亭上去「乞巧」，共度「七夕」良宵。看到久病的妻子竟然有了起色，李乃敬大喜過望，連忙命人清掃亭子，並要廚房精心配製一應糕點食品。

七夕的晚上，天清如洗，繁星似錦，牛郎織女隔著那道清冽渺遠的天河遙遙相望。清潔爽心的雲影亭前設起香案，三炷香煙裊裊蕩蕩地升入星空。香案上擺著各色油炸糕點，油炸南瓜花，和枇杷、蜜桃、西瓜一類的時鮮瓜果。香案前的木几上擺了一隻景泰藍圓盆，盆裡靜靜盛滿清水，盆下邊放了乞巧用的豆芽和南瓜尖。等到乞巧的時候，由人隨意從這兩樣之中挑一樣放在水面上漂浮，盆底投射出的影子若是筆形日後會得子，若是花形就會得女。在鄭重其事地焚香點燭叩拜雙星過後，李王氏被三姨太攙扶著靠在那張特意為她準備的籐椅上，笑著吩咐女人們乞巧：

「你們都來試試，看看得兒子還是得千金。」

手疾眼快的三姨太慌忙搶到前面去掐起一隻南瓜尖：「我先來給夫人乞巧。」

李王氏擺擺手：「我老太婆還乞啥子巧。」

「那我就給夫人乞個吉利。」

說著三姨太把南瓜尖輕輕放在水面上，月影燭光之下，清澈的盆底投出一個微微漂動的影子，三姨太歡呼起來：

「夫人，夫人，是筆！是筆！這影子真真就像一支筆，夫人該有弄璋之喜呢！」

另外的兩位姨太太和丫環們也一起圍過去，兩位姨太太看了那個說不清像筆還是像什麼的影子後，相視一笑，也只好跟著附和：

「三姨太乞得好，是有些像筆呢。若是我們來乞，絕不會有這麼好的手氣，說不定會乞出些啥子來。」

聽了這話三姨太退到一旁，委屈地看著夫人。李王氏又擺擺手：

「今天七夕，我們大家都來乞巧取樂的，莫說啥子手氣不手氣的話。」

在一旁陪著女眷們乞巧的李乃敬，把這些看在眼裡已有了三分不快，只是為了不掃夫人的興他不便多說。李乃敬心裡清楚，夫人一旦真的去世了，這三個姨太太之間不知要生出多少是非來，只要一想到這些女人的是非，他就心煩，就頭疼，就想起那句「惟女子與小人難養也」的聖訓來。李乃敬看著比自己小了三十五歲滿眼秋波的三姨太，遺憾地感嘆：怎麼偏偏就是這個女人給我生出兒子來。

坐累了的李王氏要人把她扶起來，緩緩走到雲影亭外的石台上，手扶欄杆對著滿塘荷花和滿天的繁星問丈夫：

「你還記得我們來這裡乞過多少次巧麼？」

李乃敬搖搖頭。

「你記不得，我也記不得了。只是一晃幾十年再用到乞啥子巧了──」

說了這番話李王氏若有所思地微笑起來。正笑著，忽有一顆流星耀眼地劃過星空，從銀光錦簇的天幕上掉下來，夫婦兩人都有些驚呆，李乃敬急忙掩飾著打趣：

「它是嫌天上太擠，到我們地上來找清閒的。」

李王氏並不應答丈夫，黯然神傷的沉默了半晌，倦倦地說了一句：「我累了。」

一九三五年夏天，七夕乞巧之後的第三天，九思堂總辦李乃敬的夫人李王氏，丟下她侍奉了幾十年的丈夫和家事，溘然謝世。李乃敬親手操辦了夫人的喪事。為表哀思李乃敬不惜錢財，極盡隆重之能事，請來白雲寺的高僧一百零八人，唸經誦佛超度亡魂；另請九十九位道士，設壇拜懺為亡人解冤洗業；請來富春班唱三天大戲，請來鄰近三縣的焰火藝人放焰火三夜；奠酒連擺三天，凡來燒香磕頭的人都發孝帕一張，都請入席，幾十里外的人也趕來銀城吃九思堂的奠酒。真正像民諺所說「一家鐃缽響，十里不燒鍋」。出殯的那天，銀城周圍數縣鄉紳雲集九思堂，車水馬龍，趕來參加執紼的龍燈、獅子不計其數，夫人李王氏的棺木從九思堂雙牌坊已經逶迤排出十里，九思堂的院子裡還有人在等著起身。歷時五十餘天的喪事九思堂禮房除去收下無數挽幛、冥器之外，另收銀洋三萬五千塊，賬房支出銀洋八萬塊。九思堂總辦夫人的這場盛況空前的喪事，十幾年間一直是銀城人口頭上的談資。所有的人都無比羨慕這個女人身後無與倫比的哀榮。

在這場盛大的葬儀之後不久，銀城人又知道一條新聞：九思堂總辦李乃敬把生了兒子的三姨太扶為正室，三姨太比九思堂李老爺小了三十五歲。

三

六年前喝下表妹暗放的砒霜僥倖未死的白楊氏，六年後覺得自己也許正慢慢處在更有利的地位上，因為這六年當中柳瓊琚只生下一個女兒，並沒有再生下兒子來。六年前痛失愛子的柳瓊琚，一直在仇恨之中等待著報復的機會，六年的仇恨非但沒有使她衰老，反倒使她變得冷艷如仙。所以，一九三五年夏天，高高興興從省城返回白園來度暑假的白秋雲，並不知道她正落進兩個女人生死相拼的仇殺之中。七年的學校生活使白秋雲出落得更大方也更漂亮了，更大方也更漂亮的白秋雲心裡自然也藏了更多女人的秘密。她現在是省城師範大學國文系一年級的學生，但是她投考這所大學的這個專業，與一切學業上的志向都毫無關連，只因為李乃之在她之前考進了這所大學。這個藏在心裡的秘密使白秋雲時而明艷如花，時而惆悵如竹。可是，明艷如花，惆悵如竹的白秋雲並沒有想到，一九三五年夏天，母親白楊氏在家裡準備了一個表哥在等他。回到家裡放下行李梳洗完畢之後，白秋雲走到樓上母親的房間，打開屋門的時候，看見敞開的窗口下邊有幾分蒼白文弱的表哥。母親指著說：

「這是表哥，叫文達。這是秋雲。」

白秋雲點點頭。有些窘迫的表哥也點點頭。母親又說：

「表哥以後就留在爸爸的公司裡做事情，你表哥就住在我們家。你們年輕人些以後多在一起耍，你有事情就找表哥幫你做。」

白秋雲笑道：「我的事情只有上學期沒做完的作業，不知表哥會做不會做。」

表哥那張原本就有些窘迫的臉，漲得越發紅起來。

白楊氏嗔怪道：「秋雲，你莫捉弄人。你表哥沒有讀過大學，可也是高師畢業，不比你差。」

白楊氏把外甥接到白園來時說得很清楚：「文達，這件事情我只做得一半主，剩下的要看你自己，你若能討了秋雲的喜歡，秋雲爸爸那裡就好辦了。等你們結了婚，這麼大的一份家業少說也有一半是我們的，那妖精再生不下兒子，我們就不止一半。」

聽姨媽這樣斬釘截鐵地講，文弱的文達就有幾分膽怯，就覺得自己怕是勝任不了這副擔子。文達來到白園的第一天，就在樓前水塘的石橋上碰見了姨媽說的那個妖精。那妖精一身雪白，連脖子上的項鍊也是一圈晶瑩耀眼的白珍珠。三人遭遇在一起的時候，妖精艷紅的嘴唇後邊露出白燦燦的牙齒來笑著問：

「這麼俊俏的小伙子是哪一位呀？」

文達站在姨媽身後就紅了臉。文達覺得這妖精漂亮得太過分，漂亮得叫他不敢直視，幸虧中間隔著堅不可摧的姨媽。姨媽不卑不亢地回道：

「這是文達。我的外甥。」

妖精又笑起來：「文達，唔，名字滿好聽。文達，以後你叫我表姨可以，叫我的名字柳瓊琚也可以。在這個家裡用不著那麼多的規矩。」

文達笨拙地應對著，跟在姨媽身後和妖精擦身而過，擦身而過的時候文達聞見一股令人心蕩神馳的奇香。走到姨媽屋裡文達說：

「那女人真像個妖精。」

白楊氏冷笑著：「你以後可要當心這妖精，她是啥子事情也敢做的。」

文達以前已經從姨媽嘴裡灌滿兩耳朵有關妖精的種種醜聞，他甚至聽姨媽暗示過這妖精曾經起過殺人的狠心。現在見過了妖精，文達在心裡依靠想像充實著姨媽的暗示，想像著一個一身雪白紅唇皓齒的女人，夜半時分在一輪明月下遊蕩在白園的樹影和竹叢當中，手裡握了一把雪亮的匕首。可不知為什麼這樣想，不但沒有覺得恐怖，反倒想起李商隱的詩意來。

為了討姨夫的喜歡，文達在大興公司做事處處小心謹慎，對姨夫交辦的事情一絲不苟，不敢半點疏忽。白瑞德覺得這倒是一個可以栽培的年輕人，但是白瑞德並不知道這個可以栽培的年輕人，還肩負著另外一項艱鉅的使命。可柳瓊琚卻是第一眼就看穿了白楊氏的打算，她在心裡嘲笑著這個老女人的無能──竟挑了這麼一個說話就臉紅的雛兒來和自己做對。真可惜了那張好看的白臉面。她決心開開白楊氏的玩笑，於是整日價擺著表姨媽的派頭支使那個俊俏的小伙子，不是要他去樓上房間裡替自己拿手袋，就是要他為自己把茶杯端過來。表姨說了話，文達不能不做。可文達分明看見姨媽那張陰沉著的臉，於是就越發的尷尬，越發的窘迫。有一次，柳瓊琚索性當面戳穿了白楊氏的圈套：

「鳳儀，你看以文達的品貌人才，娶我們秋雲合適不合適？」

白瑞德大不以為然的擺擺手：「哪裡話？秋雲連見也沒見過，怎麼就提得這些事情。秋雲的婚事你們都不許插嘴。」

柳瓊琚得意洋洋地打量著惱怒的白楊氏和窘迫的表外甥，臉上分明寫著一句話：莫把事情想得太安逸！受了窘的文達被眼前這個辭鋒冷銳的女人激怒了，這怒火讓他從窘迫中抬起眼睛來朝那個悠閒的女人刺過去。可文達沒有想到，刺過去的時候自己竟意外地迎面落進秋波蕩漾的溫柔裡去。柳瓊琚不緊不慢地打量著生了氣的年輕人：「文達，你不會嫌表姨多嘴吧？」

欲言又止的文達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吞進肚裡，不知為什麼眼前又想起那個一身雪白，手中拿了一把殺人的匕首的女人來。

等到白秋雲回到白園來過暑假的時候，這場你來我往的明爭暗鬥早已演過了序幕，正等著主角回來正式開始。可是心裡裝滿了秘密的白秋雲，根本無暇顧及身外的事情。這些年裡雖然她聽見過無數次母親和表姨之間的怨恨，但她現在一心只想著留在省城的李乃之，一心只想著什麼時候才好向他表白自己藏了這麼多年的秘密。那本一直帶在手邊的《考證白香詞譜》，現在讀起來才有了更多曲折入微的體味，那種「綠肥紅瘦」的悵惘，那種「笑向檀郎唾」的嬌柔，那種「人比黃花瘦」的自憐，常使她輾轉枕側難以入睡。

焦急著自己的宏圖大略的白楊氏為了撮合兩個年輕人，常常找些借口要他們去同做一件事情。這天她又打發兩個年輕人去買些綢子，說是要給女兒和自己裁幾件夏天的衣服。那輛福特牌轎車停在祥和綢緞莊門前的時候，人還沒有走下來，掌櫃的已經滿臉堆笑地迎了出來。白秋雲隨意指了幾樣，掌櫃問要多少，白秋雲漫不經心地說每樣一匹都裝到車上吧。掌櫃的趕忙歡天喜地的打發人搬到車上，臨走時又滿臉堆笑地告訴說，以後府上要貨只管差人來說一下，我們自會送去請太太、小姐過目挑選，不敢勞駕你們這樣辛苦的。白秋雲對表哥抱怨道：「我就說媽媽是沒事找事做。」文達只好附和著，卻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來：

「呀，臨走時表姨還要我代她買些綢子，說是要做旗袍的。」

白秋雲冷笑著提醒：「你以後還是少夾在那兩個人中間做事情，有你受不完的氣。」

果然，綢子搬進大廳，柳瓊琚聞聲走下來，把自己那匹綢子展開來撫摸著比試著極口誇讚文達會辦事，並要文達幫她把綢子搬上樓去。白楊氏在一旁就沉下臉來，把手中的檀香木折扇響響地一合：

「文達，你什麼時候學得這樣下賤，莫非你是奴才麼，啥子粗笨的事情也要替人做？」

聽見申斥文達只好放下手裡的綢子。柳瓊琚微笑著走過去輕輕在表外甥的肩膀上拍了兩下：

「文達，表姨該給你賠不是了，是表姨不好，表姨沒有眼睛，表姨錯把你當奴才使喚，其實你不是表姨的奴才，白白讓你受了這些奴才氣。」

文達覺得肩膀輕輕的軟軟的被人撫摸著，文達又聞到那股令人心蕩神馳的奇香，文達滿面通紅地垂著頭一言不發。柳瓊琚把劉媽叫過來替她抱起綢子，而後跟在劉媽身邊一面上樓一面對這個白楊氏的心腹說：

「劉媽，你是奴才，這種粗笨的活該讓你來做的。」

白秋雲見不得這種雞鬥狗咬的場面，早就甩手回到屋裡去了。大廳裡只剩下白楊氏和她的外甥，白楊氏怒氣未消地數落道：

「文達，你好不懂事，我告訴過你那妖精啥子事情也做得出，你還要理她。」

「姨媽，表姨一定要我代她買，我不好硬推的──」

「有啥子不好？你今天給她臉面，看看二天她給不給你留臉面？該理的人你不理，不該理的哪裡有這樣多的過場？」

「姨媽，我二天再不和她搭腔就是了。」

鬧了這一場之後文達許多天悶悶不語，白天在公司做了事情，晚上回來常常一個人關在屋裡，悶久了就獨自走到花園裡去閒蕩。於是，黑暗中朦朧幽香的草路就把一個孤獨傷感的男人包裹起來。這個孤獨傷感的男人慨嘆著自己的無能，他不知怎樣做才能贏得表妹的喜歡，才能完成那個有些力不從心的使命。他常常有些茫然地靠在樹幹上打量著表妹窗口上的燈光。做些無端的猜想和無端的期望。文達並不知道有一雙眼睛正悄悄地打量著自己。

這一天的晚上，文達又在園裡閒蕩，忽然看見芭蕉樹的背後走出來一身雪白的柳瓊琚。文達有幾分恐怖也有幾分驚喜地看著那個一動不動的女人，如此逼真地站在自己的想像當中。紅唇皓齒的柳瓊琚微笑著問道：

「文達，啥子事情叫你每天愁成這個樣子？」

「表姨──我不能和你講話──」

柳瓊琚笑出聲來：「我曉得你不敢和我講話，可想講話的那一個你又搭不上腔，是不是？」

「表姨──」

「文達，我今晚就是來告訴你，秋雲那裡你這一輩子也搭不上腔的。」

「──」

「你看了這封信，就知道我是來幫你的。」

說著柳瓊琚把一隻信封送到文達眼前，並順手打開了準備好的手電筒。文達認出信封上白秋雲娟秀的字跡，急忙展開了信，只看了一行，就把雙手頹喪地垂了下去：

親愛的乃之：

我愛你！

猶豫了七年，今天才終於鼓起勇氣這樣對你講──

柳瓊琚一面欣賞著自己製造的效果，一面又解釋：「劉媽是你姨媽的奴才，可司機是我的奴才，這封信是秋雲託他明天帶到省城去的。我不願看你在這白白的發愁，特意拿來給你看看。」說著柳瓊琚朝文達身邊靠過去，把一隻冰涼的纖手輕輕插進他的頭髮裡去：

「文達，我看你實在可憐。」

隨著這隻冰涼的纖手，文達又被包裹在那種令人心蕩神馳的奇香裡。被驚呆了的文達沒有料到這個突如其來的場面，他從自己的頹喪和羞慚之中抬起頭來，看見皎潔的月光下一張令人銷魂的嫵媚冷傲的臉，文達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雙臂環抱著柳瓊琚的腰身，把臉深深地埋在那令人心蕩神馳的奇香裡，求救般地呻吟著：

「表姨──」

柳瓊琚一動不動地笑起來：「現在還叫表姨麼？」而後，她把那兩條纏在身上的胳膊不容分說地推開來：

「文達，秋雲的房間你去不得，我那裡你可以去，你姨夫這幾天都不在家。」

說完，柳瓊琚留下那個驚魂未定的男人，獨自消失在竹叢樹影之中。

無望是苦惱，渴望卻是更深的苦惱。自從那一晚的奇遇之後，文弱的文達深深地陷進渴望的燒灼之中，一連幾天不思茶飯夜不能寐，耳朵裡響著柳瓊琚那句意味深長的提醒。有幾次他甚至從床上一躍而起，衝到門前抓住了自己房門的把手，可最後又都膽戰心驚地敗退下來，他不能更不敢去冒這天下之大不韙，一想到姨夫的震怒，他就會淌下渾身的冷汗。他知道只要自己一邁進樓上的那個房間，以後就永遠得離開白園，就永遠得生活在人們的鄙視和仇恨當中。於是，他又在夜半時分獨自一個人走到白園的芭蕉和竹林裡去，像孤魂野鬼一般的遊蕩。他不再看白秋雲的窗口，卻常常望眼欲穿的看著柳瓊琚屋裡的燈光，看著那個妖精在燈影裡走動，看著那個妖精打開或是拉緊窗簾，又絕望地看著她把那抹光明變成一團絕望的漆黑。他急不可耐地盼著再有一次那樣的奇遇，盼著芭蕉樹的背後走出那個一身雪白的影子。哪怕她手中真的拿了一把匕首，哪怕那把匕首真的會冰冷地刺進自己的胸膛裡去。可奇蹟再也沒有出現，柳瓊琚再也不到園裡來了，甚至有一次她掀開窗簾看見了樹影裡那個渴望的影子，也還是不動聲色地熄滅了屋裡的燈。隨著那無情的一閃而來的黑暗，文達絕望地顫抖起來，他甚至覺得自己真真切切地看見了窗簾背後那個女人冷艷的嘲笑。

一連三晚柳瓊琚睡覺的時候都不插房門，她一直在平心靜氣地等著文達自己走進來，可一連三天文達都膽怯地未敢越雷池一步。到了白天在大廳或是樓梯上兩人相遇的時候。柳瓊琚在表外甥那張愈發蒼白消瘦的臉上，看到兩隻被渴望燒得閃閃發亮的黑眼睛，更看到這兩隻黑眼睛裡的膽怯和懦弱。柳瓊琚便一語不發地微笑起來。看見這個微笑，文達驚慌失措如一隻逃竄的野獸。這一天，柳瓊琚微笑著在背後提醒那個逃竄的背影：

「文達，你姨夫明天就回來，他要你把這個月的賬目準備好。」

逃竄者冷不丁停下腳步轉回身來。柳瓊琚就又笑著問道：

「文達，我說的話你聽清了？」

文達點點頭，文達忽然覺得自己正面對著一個傲岸的絕壁，從這冷傲的絕壁望下去是令人目眩的誘人的深淵，在這深淵的底裡飛鳥遠逝冷風拂面──

這個最後的期限終於使那個懦弱的男人鼓起了勇氣。這一晚的凌晨兩點鐘，文達渾身顫抖著推開了樓上那面被他無數次想像過的房門。門沒有插，屋裡的燈光還亮著，一身睡裝的柳瓊琚從睡榻上坐起來：

「文達，你沒聽你姨媽說我殺過人嗎？」

文達有幾分困惑地笑起來：「她說你的壞話太多。」

「不過，這件事她沒有胡說。我殺過人，殺的就是你的姨媽。因為她先殺了我的兒子。」

「你為什麼和我講這些？」

「你就不怕我也殺你麼？砒霜是哪裡也買得到的。」

一瞬間，這個膽怯的男人忽然意識到自己也許正落進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圈套。但此時此刻眼前這個冷艷如仙的女人還是給了他勇氣，他脫口說道：

「瓊琚，若是真的吃了你放的砒霜，我死而無憾。」

看著這個蒼白文弱的男人竟如此忘我的道出這生死不移的真情，柳瓊琚有一刻被他深深地打動了，她甚至有些後悔自己設置了這個引人喪身的陷阱。但是一切都太晚了，因為柳瓊琚那雙冷傲的眼睛裡，現在已經看見推開了屋門的白瑞德。隨著劈面重重的一掌，立刻有鮮血從文達的鼻孔裡流出來。白瑞德怒罵著：

「你這畜生！以前你表姨說你我還不相信，真是廉恥喪盡的畜生！」

白瑞德的怒罵驚動了樓房裡的人們，文達在眾人無比驚愕地注視下逃回了自己房間。他被這個意想不到的圈套徹底打碎了，他知道現在沒有任何人會想聽他的解釋，也沒有任何人會相信他的解釋，衝動之中他開始立即收拾自己的行裝，可剛剛往衣箱裡放了兩樣東西他又停下來，滿是血跡的臉上露出淒慘至極的笑容。

第二天，當驚慌失措的白楊氏要人撬開文達的房門時。人們在床上看到一具已經僵硬了的屍體。文達死前一定十分的痛苦，床上的枕被被他蹬踏得一派狼藉，嘴角，鼻子和耳朵裡都有殘留的血跡。桌子上留了一張紙，紙上只有一句話：

瓊琚，可惜我是吃自己的砒霜而死的。

白楊氏嚎啕著撲到外甥身上，撲到自己慘重的失敗上，哀哀不止地詛咒著那個傷天害理的妖精。事情鬧到這步田地白瑞德不得不做出最後的抉擇，他要白楊氏要麼接受休書永遠回娘家，要麼住到省城的竹園去永遠不許在銀城露面。遭遇這樣巨大的家庭變故，白秋雲不能再過什麼暑假，只好陪母親白楊氏提前返回省城。臨走前她找到柳瓊琚質問：

「表姨，你為什麼要這樣冤枉文達？」

白秋雲沒有想到柳瓊琚突然對她哭了起來：

「秋雲，你說得對，我是冤枉了文達。文達不該這樣死，他太膽小了，我本以為他不會有這樣的勇氣──沒想到。他竟是個真有血氣的男人。這下安逸了──這下我們白園裡就安逸了，前邊死了我的兒子，現在又死了文達，這一下死夠了，這一下不該死的人都死完了，剩下些活屍大家才安逸了──秋雲，表姨六年前被你媽媽殺了兒子那天起，就不是人了──」

看著往日冷傲如冰的表姨竟然哭得如此痛不欲生，白秋雲不由得也落下滿臉的熱淚。只是她弄不明白，為什麼偏偏是在這座美麗高雅的白園裡，母親和表姨結下如此解不開的深仇大恨。

一九三五年夏天。當白秋雲滿含熱淚隨著母親離開白園的時候，她第一次以完全不同的眼光打量著這座美麗高雅的白園，想到這竟是自己生於斯長於斯的家園，心中不由感慨萬端──

第七章

一

接到白秋雲那封情意纏綿的情書的時候，李乃之正處在一個巨大的事件的震盪之中。為了這件事他整整一夜未能入睡，甚至連躺也沒有躺下，他連續嘔吐了兩次，用肥皂把一雙手洗了十幾次，可還是洗不掉手指和掌心裡的那個可怕的觸覺，那個人臨死前掙扎出來的可怕的痙攣，從手指和掌心無比清晰地傳遍全身，彷彿被一隻火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傷過，手心的觸覺經久不去。李乃之說不清自己是恐怖，是激動，是憐憫，是自譴，是痛苦，亦或還是一種冷酷無情的神聖。

由於出了一連串的叛徒，一九三五年夏天省城各報載出一條轟動的新聞，省城警備司令部在一份公告裡高興地宣佈：──共黨分子棄暗投明者紛紛不絕，我部已將省城共黨地下組織一網打盡，共黨市委書記聞天雷，組織部長陳世傑，宣傳部長馬千里，一干要犯皆捉拿歸案，其冥頑不化者將於即日在東校場就地正法──我部將一鼓作氣追緝共黨省委地下組織，以絕赤根。並就此正告共黨魁首早日投誠回頭是岸，凡自首悔過者予以寬大，既往不咎。

一連串的通緝、追捕和槍決示眾把一九三五年夏天的省城籠罩在恐怖之中。但是警備司令部低估了對手的頑強抵抗，中共地下黨省委組織在部署了緊急的撤退和轉移的同時，決定立即採取一切可能的辦法剷除叛徒，以絕後患。暑假前夕李乃之接到秘密通知，黨組織要他留下來以勤工儉學為掩護，等待參加一項特殊任務。十幾天以後，在一間低矮嘈雜的茶館裡，一個代號叫老馬的人向李乃之佈置了暗殺地點和時間。當李乃之得知要去暗殺的叛徒就是光華中學的國文教員陳省身時，臉上露出來掩飾不住的震驚。他有些本能的不願相信這個事實，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把那個平靜清寒的身影，和十惡不赦的叛徒聯繫在一起。但是冰冷如鐵的事實毫不留情地粉碎了李乃之這種無用的情感波動。老馬不動聲色地告訴他：組織上考慮到他入黨的請求，將把這次暗殺叛徒的行動作為對他的考驗。於是，在那個沒有月亮的漆黑的晚上，李乃之帶領著老馬和另一個連面目也沒有看清的男人，悄悄潛進他曾經去過無數次的燈草巷，在五號院對面的一個門洞裡隱藏起來。根據內線提供的情報，陳省身要在每天凌晨兩三點鐘才回家來看望孩子和母親，過往胡同時他的手上永遠提著一支打開機頭的駁殼槍，實施暗殺的唯一機會就只有在他舉手敲門的一瞬間。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李乃之能聽見另外兩個男人粗重的喘息和自己狂亂的心跳聲，在漫長難握的等待中，他禁不住三番五次地回想起一張微微仰著的慈祥的臉，回想起紅苕悶飯的香味，回想起在桌子下面畫鬍子的大男和二男，他們絕不會想到竟是自己來親手殺死陳先生。李乃之不能想像等到天亮以後，打開院門看到一具死屍，這間低矮的竹蔑房裡將是一副怎樣的情形。

由於事先做了周密的計劃和分工，三個人像豹子一樣猛撲上去的時候，老馬嘎巴一聲擰斷了對手的腕子，搶過了那支危險的駁殼槍，另外一人同時用一根細麻繩死死勒緊對手的脖子，當即把繩子倒背在肩上，李乃之撲上去緊緊壓住了那兩條亂踢亂蹬的腿。乾淨利索，無聲無息，漆黑的一團當中只有幾下含混不清的身體的碰撞聲。教國文的陳先生只勉強掙扎了幾下，就隨著一陣渾身的痙攣喪失了一切反應，失禁了的大小便當即從他身上散出一股刺鼻的臭味。為了保險，他們像紮口袋一樣把那根繩子在脖子上狠狠紮死，然後，又把一張事先預備好的紙條放在死屍的胸口上，紙條上只有四個字：剷除叛徒。在做完這一切之後，三個人匆匆退出燈草巷朝三個不同的方向分手而去。

李乃之用了一個小時的時間繞過無數小巷、街口，在確認沒有任何跟蹤之後，才悄悄回到師範大學的學生宿舍，人還沒有坐下便哇地一聲噴出滿地穢物，沒過多久又是一陣同樣的反腸倒胃地嘔吐。為免招嫌疑他慌忙打掃了寢室，又換了一身衣服，然後就開始一遍又一遍地用肥皂洗起手來，可無論怎樣洗，也不能把那個骯髒恐怖的觸覺從手上洗下去。

所以，當李乃之打開那個潔白的信封，讀了白秋雲無比深情的第一句話的時候，心頭湧起來的不是激動，也不是幸福，而是一種難以訴說的荒唐。他不知道為什麼就會這樣，為什麼偏偏把殺人和愛情這兩件水火難容的事情，在同一天給了自己。這種荒唐讓李乃之苦笑起來，笑過了，他又重新開始讀下去：

親愛的乃之：

我愛你！

猶豫了七年，今天才終於鼓起勇氣這樣對你講。不知你是否還記得七年前，你在《獲虎之夜》裡扮演的那個貧苦少年，看著你因為得不到愛情痛苦已極用獵刀自殺而死的時候，我不禁痛哭失聲，事後我才明白，自己並非為了劇情而哭的──

在荒唐當中苦笑的李乃之還不知道，這些纏綿的情話，曾經剛剛被人利用來殺死了一個鍾情的男人。寫下這些纏綿情話的白秋雲更不知道，七年前《獲虎之夜》裡的那個「貧困少年」，昨天晚上剛剛以革命的名義殺死了一個叛徒，七年前那個很學生腔的「貧困少年」已經永遠消失了。昨天晚上的暗殺對於李乃之是一個意味深長的儀式，跨過這道門坎，他將注定了永生永世再無可能走回到過去之中。在荒唐當中苦笑著的李乃之讀完了白秋雲的情書之後，覺得頭腦裡一片茫然，覺得什麼也沒有記住。於是，他把讀過的信重又展開來，又從第一句開始讀起：

親愛的乃之：

我愛你！

李乃之十分荒唐的設想著：如果她知道我剛剛殺了陳先生，不知還會不會這樣寫。

一九三五年夏天將近結束的時候，由老馬作為介紹人，李乃之正式的加入了中國共產黨，成為一名隨時隨地都有可能被別人殺頭的地下工作者。入黨儀式是在一個旅館裡匆匆舉行的，為了避免引起注意，他們用近乎耳語般的聲音對著一面很小的黨旗宣讀了誓詞：我宣誓，忠於黨的事業，保守黨的秘密，寧可犧牲自己。絕不出賣組織和同志，決心為共產主義事業奮鬥終生。儀式一結束，兩人便分頭匆匆而去，淹沒在嘈雜的街市當中。

一九三五年夏天將近結束的時候，入了黨的李乃之還一直惦念著大男二男，和那個雙目失明的老祖母。在猶豫了幾次之後，他終於還是忍不住到燈草巷五號院去了一次，在老人的千恩萬謝之中放下了二十塊銀元。雙目失明的老人緊緊拉著他，一定要留他再吃一次紅苕悶飯。李乃之婉言謝絕了，李乃之覺得自己不能再留在那間屋子裡，他有些不敢抬起眼睛來和老人對視，他惟恐那雙眼睛會識破了自己的秘密。李乃之沒有見到大男和二男，老人告訴李乃之大男二男輟學了，兩兄弟現在靠拉黃包車掙生活，哥哥在前面拉，弟弟在後面推。老人說二男很有志氣，二男現在就盼著自己快點長大些，那樣就可以和哥哥一樣了，就可以一人拉一輛車，就可以多掙些錢來打牙祭。這麼說著，老人竟有幾分開心地笑起來。李乃之立刻站起來告辭，他覺得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待下去了。

為了這件事情，李乃之受到黨組織最嚴厲的批評。老馬告訴李乃之，他的這種行為是在拿同志們和黨組織的生命開玩笑，他的這種小資產階級情調是與一個共產黨員的身分不相稱的，這是一種軟弱的表現。老馬毫不留情地宣佈：黨組織現在已經決定暫停李乃之的組織生活，作為這次對他違反黨紀擅自行動的處分。後來，這次的處分終其一生都留在李乃之的政治檔案中。那一次的談話臨近結束時，老馬拍著李乃之的肩膀說：「你該到東校場去看看，聞天雷、馬千里同志的頭還在城牆上掛著，面對著這樣的屠殺我們別無選擇，革命是殘酷的，革命的目的就是要消滅一切反動派！」

暫停組織生活的處罰對於李乃之是一種難以忍受的煎熬，彷彿一條被拋上岸來的游魚，在焦灼的喘息中眼睜睜的看著波濤滾滾而去。李乃之陷在深深的悔愧和自責當中。他無法忍受這種被理想的拋棄，哪怕只是暫時的一瞬。所以，一九三五年夏秋之際，在悔愧和自責之中煎熬的李乃之無心顧及任何別的事情，他甚至無心顧及白秋雲的愛情。

二

剛剛大學畢業就當中學校長，這是李紫雲做夢也想不到的，儘管姐姐一再告誡：「妹妹你想好，那個人不會白白給你做校長的。」可李紫雲受不住「校長」二字的誘惑，更何況還是全省聞名的銀城中學的校長。李紫雲幾乎沒怎麼仔細考慮就答應下來，她請堂兄李乃敬向楊軍長轉告自己的決定。李乃敬十分高興地誇獎李紫雲：「我就知道八妹是有志氣的，不會辜負楊軍長一片好心。」

於是一九三五年夏天，在雙牌坊到銀城中學的大門之間，就常常往返著一輛黃包車。每當這輛黃包車響著銅鈴穿街過巷的時候，銀城人就會指著說：「看，這就是九思堂的八姐，大學剛畢業就做起中學校長了。」

由於各界人士的呼籲，解散了七年的銀城中學，在一九三五年夏天重建之後終於就要復課了。作為地方最高軍政首腦的楊楚雄對銀城中學的重建給予了極大的重視，他專門從當年鹽稅中撥出兩萬塊銀元，作為校舍整修、購置教具、延聘教師的開辦費。銀城人對楊軍長的慷慨大度無不交口稱讚。所以，當楊楚雄提出來聘請九思堂的才女李紫雲做校長的時候，大家都不便再說什麼反對的話。何況李紫雲剛剛在省城師範大學畢業，是全銀城第一位女大學生。只是楊軍長如此破格的重用一位剛剛畢業的女大學生，叫銀城人覺得有些驚奇。

但是九思堂總辦李乃敬一點也不驚奇，他早就心領神會了楊楚雄的意思。那時候學校重建還沒有開始，一切都還在剛剛商量。有一次在聚會散場之後，楊楚雄留下李乃敬閒談，說他已經預想好了一位最佳的校長人選。李乃敬問是誰，楊楚雄笑起來，還能有誰？九思堂的才女八妹不是馬上就要大學畢業了麼！李乃敬說她太年輕，恐怕難孚眾望。楊楚雄又笑，我當營長的時候比八妹還小些，只怕人家在省城另有高攀不肯低就呢！於是，李乃敬心領神會地笑起來。笑過之後，有意退了半步說，漢初兄這事情還真是要看八妹願意不願意，誰也強她不得的。楊軍長便高高地拱起雙手來，八妹雖說在省城讀大學，但這長兄如父，你的話她還是要聽的。李乃敬又笑著退了半步，時代不同了，現在的年輕人都是講自由第一的。楊軍長便又再一次拱起手來，此事全靠夢麟兄玉成其好了，八妹實在人才難得呀！李乃敬不再退了，答應楊楚雄試試再說。李乃敬這樣答應的時候，心裡明白這件事情怕是並不那麼簡單，八妹並非不喜歡當校長，恐怕她做了校長以後不會答應楊楚雄要她做的另一件事情。而且李乃敬還知道，八妹身邊正纏著一個年輕人，那是比她高一個年級的同學名字叫做陸鳳梧，聽說現在做了記者，長布衫上總別著一塊報社的銅牌，去年暑假還來銀城住過幾天。李乃敬在映柳湖邊的長廊裡碰見他正在和乃之、紫雲講話。八妹報了姓名之後。他行禮問安，李乃敬也就寒暄而去，當時只覺得這年輕人眉宇間頗有幾分孤傲之氣。

答應擔任中學校長這件事，李紫雲只和白秋雲一人推心置腹地談過，那時候還沒有放暑假，她們都還住在聖堂街的竹園。接到堂兄李乃敬的來信後李紫雲興奮不已，她告訴白秋雲自己非常想去試試，白秋雲爽快地支持她：

「怕啥子雲姐，就去做起這個校長來，二天我畢業了，也去投靠你這大校長！」

「雲妹，你莫開玩笑，我心裡亂死了。」

「亂啥子──」

「我說走，那冤家會氣死，他只怕我畢業後不留在省裡。」

「他真心愛你就不怕海角天涯，難道平常的話只是說了聽聽，難道他寫的《春水東流》也只為騙人讀讀就算了麼？」

《春水東流》是陸鳳梧在自己工作的那家《錦江報》上發表的一部言情小說，隨著連載章節的增加，陸鳳梧在省城名聲日隆，尤其是在一些女學生中間已經成了一位有口皆碑的人物。但省城的女學生們並不知道，寫《春水東流》的陸鳳梧先生情有獨鍾，每天除了忙著叫自己小說裡的人物生離死別而外，還要必寫一封情書寄到聖堂街六號的竹園去，情書裡那些熾熱的表白和傾訴常常叫李紫雲臉紅心跳。有時候，李紫雲情不自禁地挑出幾封來讀給白秋雲聽，白秋雲聽過之後常常會感嘆：

「雲姐，你好福氣。」

李紫雲就安慰好朋友：「雲妹，莫急，早晚也有人這樣寫給你的。」

「真有人這樣寫給我，我甘心追他到天涯海角。」

說了這些話之後，兩位女大學生就非常「春水東流」的沉浸在自己浪漫的純情之中。

畢業典禮舉行過後，李紫雲和陸鳳梧又談了幾次，最後決定還是返回銀城。走的那天還是和白秋雲同乘那輛福特牌轎車。由於有這輛汽車，分手時的情形就不那麼古典，既沒有「十八里相送」，也沒有「長亭連短亭」。李紫雲紅了眼圈說：「鳳梧我走了。」陸鳳梧說：「雲，我一定去銀城看你。」然後，那輛美國汽車很工業化地叫了兩聲，一溜煙開出了幽雅的竹園。李紫雲便用一團手帕堵住兩隻淚眼哭出聲來，白秋雲看了也陪著一起落淚。哭夠了，李紫雲展開一把折扇給白秋雲看：「你看他寫的──」折扇上瀟灑的行書抄錄的是九百年前一個叫柳永的人寫下的淒切的詩句：

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觸物傷情，李紫雲又哭倒在座位上。但是那輛福特牌轎車很快就把李紫雲送回到銀城，送到一個中學校長千頭萬緒的忙亂、應酬之中。

有李乃敬和楊楚雄做後盾，再加上李紫雲的全力以赴。銀城中學果然辦得有聲有色。但是李紫雲還不滿意，她還想開風氣之先舉辦銀城歷史上的第一次運動會，並且想把另外兩家私立中學也聯合進來一起進行比賽，她要讓銀城人看看什麼叫新式教育，她要讓銀城人看看自己的魄力和能力。但是要辦運動會就要花錢，李紫雲向堂兄李乃敬討主意，李乃敬告訴她去找找楊軍長，並為李紫雲寫了一封信託人送去。第二天楊楚雄就派了一位參謀到學校來找李紫雲，說是楊軍長請李校長到軍部面談，李紫雲不由得暗自高興。自從做了校長以來，楊楚雄對李紫雲幾乎是有求必應，李紫雲甚至有幾分佩服這位魯莽的軍人竟對民眾教育如此的開明熱心。李紫雲興沖沖隨參謀來到崗哨森嚴的關帝廟，進了大門繞過正殿，七拐八拐來到一座清靜淡雅的小院。迎門是一尊太湖石當了影壁，石後一條卵石拼花的甬道，道旁夾了幾叢鳳尾竹，陣陣菊香不知從何處幽幽地飄過來。參謀把李紫雲引進客廳請她入座，而後參謀行禮告辭說：「請李校長稍等，楊軍長即刻就來。」李紫雲獨自一人坐在客廳裡靜靜地打量，她發現客廳裡白牆四繞別無裝飾，只在迎門的牆壁上掛了一張寬大的中堂條幅，上面用端莊嚴整的柳體楷書寫了一句孫子的名言：不戰而屈人之兵者，善之善者也。李紫雲不由得想起七年前省城各報爭相刊載的那場戰事，那一次楊楚雄被人描繪成一位智勇雙全的傳奇式的人物。正想著，一身戎裝的楊楚雄英挺瀟灑地走進來：

「八妹，讓你久等了！」

聽他這樣親暱的稱呼，李紫雲微微紅了臉。楊楚雄似乎並沒有察覺，依舊豪爽地笑著：

「八妹。你好客氣，你要錢辦事我可說過不字？今天請你來是要請你看個東西，你快隨我去看看滿意不滿意！」

說著楊楚雄上前來不由分說地扶著李紫雲的臂膀請她站起來，李紫雲再一次被這種稍有過度的舉動弄得漲紅了臉。這一次楊楚雄注意到了，他呵呵大笑著道歉：

「八妹，你莫介意我們這些粗人。一會兒看了我送你的東西保你滿意！」

果然不假，當李紫雲走到院子裡看見那支堂皇的軍樂隊的時候，幾乎要手舞足蹈起來。楊楚雄豪爽地揮揮手：「弟兄們給李校長吹打起！」在雄壯的樂聲裡楊楚雄得意地問道：「八妹，有這支樂隊裝門面，你的運動會還怕不風光麼？」

李紫雲高興得漲紅了臉：「楊軍長，虧你想得這樣周全。」

「八妹，這點事情算啥子。」楊楚雄說罷哈哈大笑，而後又盛情邀請道。「八妹，今天是重陽節，你就留在這裡嘗嘗我的全蟹席！」

於是，一九三五年重陽節的那個傍晚，李紫雲隨著楊楚雄繞過幾個門洞，來到一處環廊四圍的院落。剛一進院門赫然看見滿院粲然的菊花流金溢彩，陣陣幽香撲面而來。院子正中的籐蘿架下面有一隻石桌，四隻石凳，桌上早已擺好一桌精美的菜餚，楊楚雄笑著邀客入座：

「今天是重陽佳節，特邀八妹這樣的雅人到寒舍賞菊吃蟹。不然蟹都給我們這些俗人吃了還有啥子雅興？」

說罷楊楚雄將滿桌的美味一樣樣點給李紫雲聽：蟹黃海參，蟹燒鳳尾，鮮蒸全蟹，生片菊花火鍋，蟹黃點心──自然少不了助興的老窯特曲。一餐全蟹席一直吃到新月東升，修竹弄影。李紫雲告辭說無論如何不敢再打擾了，楊楚雄吩咐自己的衛兵護送李紫雲回家。送出大門時楊楚雄抱拳拱手對李紫雲說道：

「八妹，以後只要你高興的，我楊某能做到的，只管說！」

酒意微醺的李紫雲不斷地回謝著，等到獨自一人轉過身去的時候卻不知為什麼想起來姐姐的警告：「妹妹，你想好，那個人不會白白叫你做校長的。」黃包車的銅鈴叮叮噹噹的響著，衛兵們的腳步也在身後整齊有力地響著，李紫雲就覺得姐姐有些可笑。一九三五年重陽節的那個晚上，酒意微醺的李紫雲坐在幽深的秋夜裡，聞到許多幽深的菊花的香味。

三

一九三五年夏天，九思堂總辦為夫人李王氏大辦喪事舉城轟動的時候，大興公司的總經理白瑞德不聲不響的去省城住了幾天。沒過多久李乃敬聽到一點風聲，說是省城的大恆、大通兩兄弟的錢莊要合併改辦銀行。李乃敬覺得此事非同小可，因為九思堂幾十年來欠下的六十萬塊銀元的巨債，都是向這兩家錢莊借貸的，這兩家錢莊可以說是操著九思堂的命根。虧得這兩家錢莊與九思堂是世代之交，彼此也都是老字號，大家場面上都還是一團和氣，從未因債務的事情打過官司，可如今這麼一改不由人不擔心。但夫人的喪事在身，每天門前車水馬龍來客不斷，李乃敬實在分不出身來顧及此事，便委託師爺趙樸庵到省城走一遭。

趙樸庵坐了一乘滑竿曉行夜宿，五天之後趕到省城，按慣例住在錢莊的客房裡，休息一夜之後第二天去見兩位東家。遞上李乃敬的手書，又給兩位東家各送了當年新買的一對高麗參和一副鹿茸，兩位東家說已經聽說了夫人謝世的消息，又說這點小事何勞師爺辛苦，只差人帶封信就行了，我們和九思堂世代之交，再有什麼變化也不會失了信義，請夢麟公放寬心。然後兩位東家又說師爺路途勞頓，不妨在省城多休息幾天，下下館子，聽聽戲。有了這些答覆趙樸庵放下心來，也就真的在省城盤桓了幾日，真的下下館子，聽聽戲。而且趙樸庵覺得這一次兩位東家的招待分外的熱情，分外的大方，甚至還把桂芳園的蕭五娘請到客房來為他唱曲做樂。於是下過館子，聽過戲，又和蕭五娘對飲做樂之後，趙樸庵高高興興坐著滑竿返回銀城，稟告李乃敬說平安無事。但是趙樸庵不知道就在他返程的路上，省城報紙載出一條新聞，說是老字號的大恆、大通兩家錢莊為免倒閉之險，經過秘密協商，與銀城大興公司合資興辦「三大」銀行。因為大興公司所出資金占銀行資金總額百分之六十，所以三大銀行總經理由大興公司的白瑞德先生擔任。為整頓銀行業務，總經理白瑞德先生已率律師、會計師一干人等進駐銀城，準備向銀城鹽業場商清理久拖債務，不日將有巨額資金收歸銀行，必可壯大「三大」實力，云云。白瑞德這個雄心勃勃的舉動，在省城金融界引起不小的轟動，大家都明白這次表面上是三家合資，實際上是大興公司兼併了那兩家經營不善的錢莊。由於握有巨額債權三大銀行一舉取得對銀城鹽業的相當的控制權。對白瑞德這個有魄力、有遠見的舉動，同行們無不暗暗的歎服。

所以，一九三五年夏天，九思堂總辦夫人李王氏的喪事轟轟烈烈的剛剛結束，白瑞德的律師就找進九思堂的大門裡來。聽完律師們講明了來意之後，李乃敬和趙樸庵驚出渾身冷汗，直到此時才明白終於落進了白瑞德的圈套。而且這一次再不可能有什麼絕處逢生的奇蹟了。送走律師之後，趙樸庵氣得捶胸頓足：

「夢麟，夢麟，我在省裡叫龜兒子些騙了──夢麟，我誤了九思堂的大事──」

李乃敬怔怔地看著老師爺半晌說不出話來，突然自言自語道：「莫非他真的要看我家破人亡麼──」

一九三五年夏天，見過白瑞德的律師之後，九思堂總辦師爺趙樸庵心事重重回到家來，一個人關在書房內長吁短嘆，不吃飯也不喝水，老妻和兒女們進屋來勸解卻都被他揮斥而去，一家人嚇得鴉雀無聲，一直等到傍晚時分仍不見有動靜，老妻只好硬著頭皮再去書房，推開房門時當即昏死在門坎上。兒女們慌亂地衝過來，眼睜睜地看見父親吊在半空裡的屍體，呼天搶地的哭嚎聲立刻驚動得四周的鄰居們都跑了進來。人們看見老師爺在書案上留下遺書兩封，一封是給家人的，吩咐自己的喪事一切從簡，不可麻煩親朋好友，尤其不可麻煩九思堂的東家，喪事期間拒收任何贈送。另一封是留給九思堂總辦李乃敬的：

夢麟賢侄：

予蒙先公知遇之恩，供職九思堂三十載矣。先後伴主兩代。無功可誇，惟盡心盡力而已。此次省城之行有負重託，釀成大禍，老朽罪責難推。自隨先公心無它願，惟與九思堂共存亡，今百年基業毀於一旦，雖痛心疾首，而無力回天，悔哉痛矣！老朽惟自裁以謝罪，殉職以報恩。自此之後，陰陽兩路，生雖不能伴主，死亦魂不離左右。臨書含涕，悲與歉俱。尚祈賢侄順變節哀，勿為境遇所傷。有朝一日，大業中興，勿忘相告泉壤之人也。

得到噩耗，李乃敬讀罷老師爺的遺書禁不住熱淚橫流，當下叫家人與自己一起穿戴孝衣，領著一支悲嚎的隊伍觸目驚心地走出了雙牌坊。整個銀城再一次被轟動了，一時間，三大銀行為索債款逼死人命的事，在銀城被所有的人忿忿不平地議論著，人們都在嘆惜著忠心耿耿的老師爺趙樸庵。九思堂總辦李乃敬沒有按老師爺的遺囑簡辦喪事，再一次在銀城張揚起一場轟轟烈烈的喪事。李乃敬決心把這場喪事辦成一次對白瑞德的示威──哀兵必勝，他要用老師爺的死造成道義上的譴責，用來撲滅白瑞德的氣焰。為此，在趙樸庵的喪事期間，李乃敬一身孝服找到白園去問白瑞德：

「人生在世無非一死，人不畏死，誰也奈何不得他，只不知你白先生怕死不怕死？」

一九三五年夏天，經過深思遠慮密謀策劃的白瑞德本來已經勝券在握，兼併九思堂指日可待，可他沒有想到老師爺趙樸庵的自殺，給他帶來了意想不到的障礙。銀城鹽業各家場號群情激憤，全都站在九思堂一面，所謂眾怒難犯，白瑞德只好再一次收起牙齒，只好把原打算一次清算的債款再次延期。九思堂將以自己收入最豐的通海井和永通筧道做抵押，每年交回十二萬元的債款。分六年本利兩清。否則以上兩項產業將歸三大銀行所有。不管銀城老字號的鹽商們多麼的忿忿不平，白瑞德還是以自己咄咄逼人的力量，從此在銀城牢牢地立穩了腳跟。

老師爺趙樸庵絕沒有料到，一九三五年夏天他的一條老命，竟奇蹟般地挽救了九思堂，擋住了白瑞德兼併九思堂的野心。當那場債務糾紛在地方長官、法院和場商鹽號各界人士的協助下，終於妥善解決了之後，李乃敬再次率領九思堂滿門老少，去給老師爺跪哭靈堂。想到老師爺一片赤誠，想到自己才失夫人又失知音。想到今後前途難測，而又形單影隻，李乃敬禁不住痛放悲聲。無論是老師爺的妻兒，還是他自己的家人，都被老爺的哭聲驚呆了。人們誰也沒有料到一向冷面如霜不怒而威的李乃敬，竟會這樣毫無顧忌地袒露自己的真情。

等到喪事一完，李乃敬就把老師爺的兩個兒子全都安排在自己的井灶上，並要總櫃房支銀洋一萬元付給老師爺的遺孀作為撫恤。

一九三五年夏天，銀城人把九思堂數月之內生離死別，險象環生的事變看在眼裡，無不感嘆著如此忠義難得的主僕，無不感嘆著世事的艱辛，命運的難測。

第八章

一

再有一個學期就該拿到畢業文憑的李乃之，在一九三五年十二月的最末一天，被省立師範大學勒令開除了學籍。校長親自簽名的開除佈告，在校園大門的影壁上刺目地張貼著，與此同時學校門口和校園四周刺目地佈滿了荷槍實彈的士兵。十天前轟轟烈烈的請願遊行，被士兵們寒光閃閃的刺刀一掃而光。但是一九三五年十二月，李乃之在那場轟動全國的「一二．九」運動中，以自己出色的組織才能和義無反顧的勇氣，再一次向地下黨組織證實了自己對革命的忠誠。在這場運動中李乃之以省立師範大學學生會主席的身分，當選為省城高等院校學生聯合會的執行主席。李乃之領導同學們遊行請願，街頭演講，散發傳單，到處呼籲抗日保國。李乃之在一九三五年十二月親手起草的那些熱血沸騰的「通電」，至今讀來依然字語鏗鏘大義凜然：

全國共赴國難，南京中央社轉全國同胞公鑒：

冀東自治，顯係奸人作祟，有目共瞻，毋庸置辯。近更逞其毒螯，浸及平津，河山呈變色之概，華夏入危亡之境，邦國殮瘁，迫在旦夕。北平各校同學見危授命，奮然蹶起，作救國之呼號，凡屬破壞領土與主權，無論巧名如何。一概反對。熱血益心，可格神鬼，申正氣於天下，顯大義於人間。幸賴心理國防，強鼓民族意識，我全國同胞亟應唱於相隨，共赴國難，以圖相存。除電呈中央，懇即乾斷捍衛，又電應北平各校同學。誓為後援，特此電聞。

保障愛國運動，急！南京國民政府主席勳鑒：國步艱難，至今益急，殷逆背叛冀東，漢奸滋浸平津，喪心已極，覆載不容，荒謬機構，首足無別。平市學生，懍伊川為戎之慎，盡秦庭呼號之能，事屬救國，誼亦正大，乃慘被拘捕，何以示後？懇飭平市當局，迅釋被捕學生，並明令保障嗣後一切合法愛國運動，以正綱紀，而固國本。謹此電陳。伏乞鑒垂。

可是起草了這些熱血沸騰的「通電」的李乃之，卻在一九三五年十二月剛剛被警察局傳訊之後，又看到了學校門口的那張校長簽名的佈告。李乃之無比輕蔑地對著那張佈告冷冷一笑，又無比輕蔑地打量著那些如臨大敵的士兵，而後，心平如水的回到宿舍裡收拾自己的行裝。七年前那個悲憤彷徨的青年學生，如今已是一位職業革命家。李乃之剛剛和老馬秘密地接過頭，老馬告訴李乃之，地下黨的省委領導對他在最近的對敵鬥爭中的表現十分滿意，考慮到李乃之現在的處境，省委決定要他離開省城，先秘密參加兩個月的地下工作訓練，然後返回家鄉銀城，利用九思堂的家族關係做掩護，去宣傳抗日，組織鹽業工人工會，重建地下黨的組織，並任命他為地下黨銀城市委書記。老馬還告訴李乃之，組織上考慮並審查了他匯報的有關白秋雲的情況，認為此事不宜過急，還要對剝削階級家庭出身的白秋雲做進一步的考驗和瞭解。老馬提醒李乃之，這同時也是對他的考驗，作為一名職業革命家，第一條原則就是無條件的一切服從組織。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當李乃之心平如水的丟了大學文憑，在宿舍裡收拾行裝的時候，心裡充滿了革命的激情，充滿了對眼前這個挑在刺刀尖上的社會的蔑視，那張原來應該得到的大學文憑，本是這個社會唯一可以打在自己身上的一個烙印一個記號，可現在它連這件事情也做不到了。李乃之深信自己和自己的同志們捨生忘死所獻身的這項事業，必將剷除掉這個垂死的世界，必將帶給中國無限美好的希望和前途。為了這個偉大的理想，李乃之決心不惜奉獻出自己的生命，也決心奉獻出自己的愛情。經過反覆的思量，李乃之決定由自己來斬斷和白秋雲的關係。李乃之覺得自己實在不忍把白秋雲帶進這種血腥的危險當中來，李乃之更覺得白秋雲無論如何也承受不了未來可能發生的那些打擊和磨難。

所以，李乃之在臨離開省城之前，特意邀請白秋雲到雙盛園去吃一頓午飯，並且特意點了那道最著名的「駝蝦抱珠」。可是左等人不來，右等人不來，眼看午飯時間快過了，才終於看見白秋雲急匆匆走上樓來。入座之後白秋雲興沖沖講出一個意外的消息：

「乃之，我今天找了五十名同學寫了一封聯名信給校長，反對學校開除你的學籍。剛才是我親自把信送到校長手裡的，校長見了信大發雷霆，說我們無法無天。說要把我們五十人通通開除，樣子凶得嚇人。不是和他吵架我早就來了。」

聽了這個消息，本來就有些為難的李乃之更覺得難以開口了。等到吃過飯，又等到喝了茶，一直等到把白秋雲送到聖堂街的竹園門口，李乃之才終於把話講出來：

「秋雲，暑假裡收到你的那封信，我一直沒有回答你。」

李乃之艱難地和白秋雲無比激動的眼睛對視著，橫下心來又說道：「秋雲，我想過了，我不能接受你的感情，我們到此為止吧。」

李乃之以為白秋雲會哭，會喊，會罵自己，可他沒想到白秋雲就那樣一語不發地盯著自己的眼睛，像是在看一個什麼怪物，白秋雲只說了一個「你──」字就猛然昏倒下去。一九三五年十二月的最末一天，李乃之手忙腳亂地抱起白秋雲的時候，竹園的僕人領著白楊氏從大門裡跑了出來，白楊氏當胸抓住李乃之的衣服質問著：

「你把秋雲怎樣了？你剛才都和她說了些什麼？」

李乃之無法向這頭母獸一樣的女人講清楚剛才發生的事情，只好任她在自己身上撕扯，可眼睛卻一直盯在白秋雲的臉上。只是到了這一刻，他才想到自己也許是做錯了一件事情。

一陣吵鬧之後，竹園的僕人把那扇冰冷沉重的鐵門重重地關死了。當鐵門轟然作響地關死的時候，李乃之彷彿被金屬的撞擊聲驚醒了似的，抬起眼睛打量著這扇隔斷了自己和白秋雲的鐵門。那一瞬間，他格外清醒格外尖銳地意識到自己和白秋雲的不同，這道鐵門的內外本是兩個不同的世界，這正像雙牌坊大門的內外也是兩個不同的世界一樣，自己當年是那樣悲憤地掙脫了那座大門。想到自己肩負的使命，李乃之不由得深深的為自己剛才一瞬間的動搖而慚愧。於是，他斷然轉身離開了那道沉重的鐵門，把安靜的聖堂街和幽雅的竹園毅然決然地撇在越來越遠的身後。

二

臨行前報館總編曾開導陸鳳梧：「鳳梧老弟，你何必非她不娶呢，難道省城的姑娘都比不得九思堂的八妹麼？劉蘭芝、祝英台那樣的故事也只是寫寫詩，唱唱戲而已，你寫《春水東流》的人比我更清楚些。還是快去快回，下星期副刊的版面還等著你的續篇呢。」

陸鳳梧聽不進去總編的話，陸鳳梧覺得這等俗人是不足與論的，所以聽了總編的開導之後，陸鳳梧只是冷冷一笑。心比天高的陸鳳梧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和自己的一腔柔情，他從來不想，也從來就不相信自己所鍾情的女人，除了嫁給自己而外，還能有什麼別的結局。他覺得所有這些暫時的分別，都不過是為自己的愛情增加幾分耐人品味的回憶。所以當他把柳永那些淒切的詩句，瀟灑地抄錄到那面折扇上的時候，心中湧起來的不是傷感而是陶醉。陸鳳梧對著總編冷笑的時候並不知道，數月之前總編接到九思堂總辦李乃敬的親筆信，而且這信是差專人送來的，李乃敬在信上提到八妹紫雲的婚事，說是家中已另有人遣媒求婚，希望總編能把陸鳳梧的情形和行蹤隨時通知自己。所以，陸鳳梧人還沒有動身消息卻早早傳到了九思堂，已經有人想好了接待這位省城才子的辦法。恃才自傲的陸鳳梧雖知自己家境清貧，但他從來不為自己的清貧而自卑，他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有什麼配不上九思堂的地方，他相信「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這兩句讀書人古往今來的理想，無疑將會被自己的經歷所印證。所以，一九三五年十二月，陸鳳梧兩袖清風一身傲骨奔赴銀城的時候。身上除了那塊標誌記者身分的銅牌而外，只在中山裝的上衣兜裡別了一支金筆，這支剛剛用稿費買來的「派克」牌金筆，是他準備送給情人的禮物。一九三五年十二月，帶著禮物的陸鳳梧坐了一乘滑竿，迎著初冬的寒風，興沖沖如一江春水朝銀城奔湧而去。走到雞鳴鎮打尖歇腳的時候，李乃敬派來遠迎貴客的專差早已等待多時了。喜出望外的陸鳳梧當即轉坐到那乘漂亮舒適的暖轎裡去，只是他絕沒有想到此生此世，他再也不會見到自己的情人了。

李紫雲跟著堂兄李乃敬走進司令部的時候，只知道是楊軍長有緊要事情請他們來面談。可是喝過茶，吃過晚宴仍不見楊楚雄談什麼事情，李紫雲心裡惦記著要來看她的陸鳳梧，不由得有幾分焦急，便催問那兩個男人：

「不是說楊軍長今天有緊要事情要說嗎？」

楊楚雄面露難色地站起身來：「八妹，這件事情太過重大，非你不可的。」

李紫雲笑起來：「堂堂楊軍長還有什麼難事非我不可麼？」

李乃敬也跟著站起來：「八妹，這件事情真的是非你不可。」

李紫雲忽然覺得身上在發冷，忽然覺得一九三五年十二月的寒氣，正逼人地把自己死死地捆綁起來。當她終於聽明白了這兩個男人要她做的事情之後，兩行悲淚奪眶而出：

「你們要我負了鳳梧做姨太太──一個銀城中學校長只換一個姨太太不是太便宜了麼──你們把鳳梧怎麼樣了，我現在就要見到他──」

李乃敬趕忙安慰道：「八妹，你莫急，我已經打發人到雞鳴鎮去接鳳梧，我保他不會出任何事情。八妹，你若真的為他好，就該明白我這一片苦心，就該曉得我這都是為你好。」

可是李紫雲什麼也聽不進去，屋子裡只有她無可奈何的哭聲。一直等到李紫雲哭累了，楊楚雄帶了幾分火氣表白道：

「八妹。我當兵打仗半輩子殺的人不止千百，再多殺一個陸鳳梧也不過一句話，實在是為了你我才手下留情的。只要你答應嫁給我，你要什麼我楊某就答應你什麼。你不想做姨太太，我就給你做正房夫人，我就把那兩個黃臉婆送回老家去。八妹，難道我一個軍長還比不過一個搖筆桿的窮書生麼？你也該留點面子給我，我楊某人一輩子還沒有這樣求過誰。」

這天晚上，一乘小轎抬著剛剛做了正室夫人不久的三姨太進了楊軍長的司令部。這天晚上三姨太與李紫雲同宿一館，三姨太陪著李紫雲一起流了許多女人的眼淚，三姨太感嘆自己的命運不濟，在姨太太的位置上熬煎了那許多年。三姨太真心誠意地羨慕李紫雲，說是你八妹進門就當正房夫人，不用看人臉色，難得楊軍長竟是這樣癡心的男人。說是這門親事只要成了。你八妹就救了九思堂，救了李家老老小小滿門的親人，就成了九思堂的功臣，他白瑞德的大興公司再有天大的本事也奈何不得我們。說是八妹你就當為了救全家人委屈了自己一次吧，你可不能見死不救。三姨太說著說著竟哭成了一個淚人，反倒弄得李紫雲鬧不清到底是誰該比誰更傷心。

第二天一早，急著要見李紫雲的陸鳳梧乘擺渡過了銀溪趕到雙牌坊。李乃敬叫人引他到客廳見面，兩句寒暄之後自然就轉到正題。陸鳳梧說紫雲在哪裡為什麼不出來見面，李乃敬說不忙，我派人到雞鳴鎮接你來就是講這件事。陸鳳梧說她到底人在哪裡。李乃敬說再等一刻你自己就會明白。陸鳳梧說我心急如焚一刻也等不得。李乃敬說再等一下會有人來你自會明白。正說著，有人來報：楊軍長的陳副官帶了聘禮來見。轉眼間。陳副官領了一隊穿戴齊整的士兵站在客廳裡，陳副官叫士兵們一一打開了那些錦盒、寶箱之後，又把一張大紅禮單展開來一一念過一遍。李乃敬看著那擺滿一廳的金銀珠寶、錦衣繡緞問陳副官，八妹可曾說過要見什麼人沒有。陳副官說，沒有，說八妹現在正和楊軍長在司令部裡看堂會。李乃敬轉身對那位省城的才子問道，鳳梧，八妹就一點點口風也沒有對你露過麼。看著眼前這個場面，心比天高的陸鳳梧彷彿遭了晴天霹靂，被一悶棍從雲端裡打了下來，早已氣得不辨東西南北，眉宇間的孤傲之氣早已變做一片淒涼的慘白。陸鳳梧強打精神露出一絲笑容，要李乃敬轉告八妹，就說我陸鳳梧恭賀她喜結良緣，恭賀她一輩子榮華富貴。說完這兩句話他告辭而去，李乃敬急忙對著背影客氣，鳳梧你何必這樣急，既來了就多玩幾天，到時我派暖轎送你回去，你若是這樣走了八妹還要怨我待你太冷淡了。陸鳳梧沒有回過頭去，陸鳳梧不能回過頭去，此時此刻，正有兩行眼淚無遮無攔地掛在臉上，陸鳳梧已經丟了所有的東西，不能再回過頭去丟人。

陸鳳梧恍恍惚惚走到街上，正走著忽然聽見有人喊：先生可要刻字？陸鳳梧停下來，看見一位擺攤刻字的手藝人，陸鳳梧順著手藝人的指尖又看見了自己原來準備送給情人的禮物。他把那枝金筆拔出來淒然一笑，然後，一字一句的教那手藝人把一行著名的詩句刻在筆管上：

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手藝人邊刻邊恭維：先生好文彩。陸鳳梧又笑笑。不由得又想起分手時自己留在折扇上的炫耀和陶醉來。曾幾何時假的竟然變成了真的，而且真實得如此不可更改，真實得如此無情無義。就在不遠處關帝廟巍峨聳立的樓宇歷歷在目，笙管齊奏鑼鼓喧天的堂會唱得正歡。

陸鳳梧心摧欲碎，孤旅他鄉孑然一人，悲痛欲絕的時分能夠安慰他的，只有八百年前的一位傷心的詩人。陸鳳梧拿了筆又返回雙牌坊找到六姐李紫痕，把筆交過去的時候只說這是八妹的東西，請務必轉交給她。然後，陸鳳梧又獨自走到銀溪的擺渡碼頭上來。冷寂無聲的碼頭上除了一葉小舟，一個梢公而外再沒有別的人。冬日的銀溪幽碧如玉，陸鳳梧登上小舟蕩進河心的時候，忽然覺得無牽無掛的心中空蕩蕩的如眼前這冷寂的河谷，涼冰冰的如腳下這無聲的清流，他忽然就想起「攬裙脫絲履，舉身赴清池」的詩句，忽然就想起一位美麗而哀絕的女人來。不遠處天車井架的下邊傳來蒼涼激越的挽子腔，眼前搖槳的梢公背對著自己也跟著挽子腔唱起來。

陸鳳梧癡呆地望著幽碧的清水中那個美麗哀絕的女人，無聲無息地朝她忘情地走過去──

等到驚慌失措的梢公發現客人不見了，找來許多人幫忙把他的客人打撈起來的時候，陸鳳梧早已斷氣多時了。圍上來看熱鬧的銀城人都認不出這個水淋淋冷冰冰的男人是誰，也都猜不透這個陌生人怎麼竟會糊糊塗塗跌到水裡去了。因為怕擔人命官司，梢公大喊大叫地向人們辯白：這件事情怨不得我的，好好地走著，他就不見了，曉不得是哪個淹死鬼把這位先生拖下去的──

李乃敬急匆匆趕到戲台前，把這消息告訴楊楚雄的時候，楊楚雄大喜過望地喊起來：

「這不是天意麼，這下八妹還有什麼話說？我們快去告訴她！」

「漢初，這件事萬萬草率不得，不要讓八妹以為是我們用計害了她的人，那就什麼事情也辦不成了。」

「你說怎麼辦？」

「現在只有痛下針砭了，讓八妹自己去看看死人，去聽聽那梢公講一遍原委，我們多說一句都要壞事的。」

「要得，要得，就依你！」

哭得死去活來的李紫雲沒有想到一夜之隔，她竟與自己的情人永訣陰陽。死了客人的梢公嚇得跪在地上只求八妹莫冤枉了好人，李紫雲顧不得聽梢公講話，一口一個「鳳梧，是我害了你」。李乃敬叫人把李紫雲強拖回去，又差人買了棺材裝殮了陸鳳梧發送回省城去。一個星期之後，省城《錦江報》副刊在通常連載《春水東流》的版面上，登出一則總編親自執筆的訃告：

本報同仁以悲痛之情敬告讀者諸君：《春水東流》作者陸鳳梧先生，曰前赴銀城訪友，不慎落水身亡，所載篇章無以為繼。我等痛失摯友，讀者痛失知音，嗚呼哀哉──

三

李紫痕替妹妹接過那支金筆的時候，曾經猜想到自己也許是接過了一個難題。果然還不到兩個時辰就傳來陸鳳梧落水身亡的消息，這消息頓時讓李紫痕失了方寸。冬哥擔水進來時，發現李紫痕正把一塊手帕哭得濕淋淋的，冬哥忙問出了什麼事情，李紫痕告訴他：

「陸先生剛剛在河裡淹死了。」

「哪個陸先生？」

「來找八姐的那一個。」

冬哥搖著頭：「哪裡會呢，剛剛我擔水還看到他走出門去。」

李紫痕顧不得再多說，攥了那塊淚跡斑斑的手帕走出門去，冬哥慌慌張張地放下水擔跟在後邊。等到分開看熱鬧的人群，他們看到水淋淋的陸鳳梧正躺在碼頭冰冷的石階上，零亂的濕髮一縷一縷的交叉著，烏青的嘴唇半張著露出幾顆白得刺眼的門牙，慘白的臉上殘留著幾抹泥沙的污痕，好好的一個活人，一眨眼變成一具躺在石頭上的屍體。李紫痕傷心地蹲下身去，用手中的那塊手帕替陸鳳梧擦去臉上的泥沙。冬哥在她身後一遍又一遍地自言自語著：「剛剛我還看他出門去，啷個就淹死了？」知道淹死的人是九思堂的客人後，趕來看熱鬧的人越發多起來，每一個人都想看看死人的模樣，都要追問一遍是怎樣淹死的，那位梢公就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自己的辯白：「這件事情怨不得我的──曉不得是哪個淹死鬼把這先生拖下去的。」李紫痕不忍心讓陸鳳梧這樣暴露著被人圍觀，只好把手帕為他蓋在臉上，蓋上去了才發現自己在手帕上繡了一對戲水的鴛鴦，兩隻恩愛的水鳥正踏著清波朝一朵蓮花游過去，李紫痕終於忍不住又哭出聲來：

「你兩個好糊塗──」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的銀溪在石階下無動於衷的流著，它既不悔愧自己剛剛淹沒了一個傷心的故事，也不悔愧自己剛剛吞噬了一個年輕孤傲的靈魂。李紫痕蹲在陸鳳梧的屍體旁邊，不知怎麼就想起白雲寺那滿山冷寂而又平靜的夕陽來。

一直等到發送了陸鳳梧，李紫痕才把那支金筆拿給李紫雲，想不到妹妹竟無動於衷的把筆推回來：

「姐姐，我現在不想再看見，也不想再提起這件事情了。」

「妹妹，你和楊軍長這件事情，你到底哪樣打算？」

「管它，由他們。」

「妹妹你想好。楊軍長比你大了二十歲。」

「大五十歲又怎樣，橫豎是嫁給他了事。」

李紫痕哭了：「妹妹，姐姐守在家裡供你們讀書上學，是為你們好──」

李紫雲笑起來：「姐姐你好糊塗，楊軍長不是我們銀城第一個大人物麼，嫁給他，我們九思堂，我們姐妹三個不是有了一個大靠山麼？別人想攀也攀不上的，楊楚雄情願送給我還不好麼？」

「妹妹，你莫說氣話，姐姐知道你心頭難過。」

「姐姐我不難過，我只是沒得心思再想，再爭，一丁丁兒心思也沒得了。橫豎是只有這一輩子，橫豎將來是要死的。」

李紫痕放聲哭起來：「妹妹妹妹，姐姐已經一輩子守了菩薩，難道姐姐這一輩子只換你一輩子的沒意思麼？」

聽了這話，李紫雲終於忍不住也哭起來，又把那支刻了字的金筆握在手心裡看，看一回，又哭一回：「錯了，錯了，全都錯了，投錯了胎，生錯了人，不該在這時間來到人世上遇見他──」

李紫痕把妹妹抱在懷裡：「妹妹你哭吧，哭出來心頭好過些。」

姐妹兩人正在抱頭痛哭的時候，冬哥恰好來送水，冬哥推門走進屋來姐妹兩人頓時驚呆了。只見粗手大腳的冬哥一反往日的裝束，穿了一身整整齊齊的中山裝，李紫痕聲色俱厲地追問道：

「冬哥，你這身衣服哪裡來的？」

冬哥渾然不覺地回答說：「這是陸先生身上的衣服。那天給陸先生換了新衣服，這身濕衣服沒得人要，白白扔了太可惜，我就揀來穿了。」

李紫痕氣得又哭又罵：「冬哥呀，你這瘟屍好不懂事，好不曉得道理，陸先生的衣服你哪裡能穿得？八姐要給你活活氣死了。還不快些脫下來！」

冬哥一邊忙忙地往下脫衣服，一邊急紅了臉告罪：「八姐你莫生氣，是我不好，是我不懂事，我不曉得陸先生的衣服穿不得，不曉得你會生氣，我只是可惜它白白扔了，這衣服還是新新的衣服──他們都說穿死人衣服晦氣，我就說我不怕，陸先生又不是外人，陸先生是好人──」

冬哥語無倫次地邊說邊脫，看見李紫雲臉上淌下來的淚水便猛然住了嘴。看著那兩個哭成淚人的女人，冬哥知道自己闖下了大禍，一時手足無措不知怎樣彌補才好。看到冬哥膽戰心驚的樣子，李紫雲反倒來安慰他：

「冬哥你莫怕，我不怪你，以後不再穿它就是了。」

這一天的下午，李紫痕、李紫雲帶上冬哥，在去往白雲寺的山路邊找了一個僻靜的角落，把陸鳳梧的一身衣服埋在一株松樹下面。看著冬哥把石頭一塊塊地壘上去。把那小小的衣冠塚精心地壘好，李紫雲覺得轉眼間有許多過去的歲月和未來的歲月，都被冬哥的石塊一起埋在那個冰冷的墳塚之中。李紫雲覺得那些冰冷的石塊都重重地壓在了自己的身上，她不堪重負深深地嘆息著仰起頭來。看見一片淡得模糊的白雲正消散在空曠高深的藍色之中，她自言自語地對李紫痕說：

「姐姐，以前不懂得也不相信的，現在都懂得也都相信了。」

李紫痕聽了妹妹的話，她覺得好像也正是自己想說而沒有說出來的。姐妹兩個就那樣默默無言地在墳前站了很久。只有些冬日的冷風在林間颯颯私語著，從兩個女人和冰冷的墳塚之間匆匆走過。

一場大病之後，李紫雲終於答應了楊楚雄，她只提了一個條件：要在陸鳳梧落水的地方架一座橋，橋通行的那天她要親自去剪綵。楊楚雄聽罷呵呵大笑：「八妹不要去摘星星，捧月亮，這已是我楊某的大幸！」楊楚雄一聲令下，數縣工匠雲集銀城，錘敲斧鑿日夜不停，兩個月後，眼見得一座三孔石橋橫跨在「聽魚池」的下側。楊楚雄又命工匠們在橋頭兩側各紮了一座張燈結綵的牌樓，橋頭又立起一通五尺石碑，石碑上是他親筆所題的三個大字：紫雲橋。剪綵通行的那天自然又是銀城的盛事，一陣鞭炮鼓樂之後，身披貂皮披風的李紫雲輕輕剪開了橫在眼前的紅綾，然後在眾人簇擁之下朝橋心走去。喧嘩的人群突然發現李紫雲走到橋欄邊，解開了肩上的披風，輕輕一抖，那件雍容華貴的披風便展開翅膀，朝著橋下平靜墨綠的河水飄然而下，眨眼之間，沉進幽深的河底。李紫雲在心中哭道：

「鳳梧，鳳梧，你莫恨我──」

紫雲橋通行後的第三天，楊楚雄為自己舉辦了一場盛況空前的婚禮，和九思堂總辦夫人李王氏的那場盛大的葬禮一樣，同樣成為許多年間銀城人口頭的談資。當銀城人熙熙攘攘川流不息地踩著一個傷心的故事走過紫雲橋的時候，無不敬畏而又羨慕地想起這場聯姻背後，那兩個令人敬畏而又羨慕的姓氏。

第九章

一

在中共銀城市委收集編寫的《黨史資料》中，曾對一九三六年至一九三九年間的歷史做出如下的描述：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十二日「西安事變」之後，在全國人民統一抗戰的高潮中，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銀城各界人民掀起了銀城新民主主義革命史上的第二次高潮，寫下了銀城革命史上可歌可泣的篇章。

自從一九二七年銀城暴動失敗後，黨的組織遭到徹底的破壞，共產黨員被全部屠殺，在白色恐怖下銀城的革命一直處於低潮之中。一九三六年二月根據省委的指示，李乃之同志擔任中共地下黨銀城市委書記。李乃之同志回到銀城後，重建了地下黨組織，組織了鹽業工人夜校，和銀城抗日歌詠團。考慮到銀城鹽業工人自古就有的行會組織傳統，李乃之同志從實際出發，沒有急於組織工會，而是採取加入最大的行會組織火神會的辦法，和工人打成一片，關心工人利益。取得了工人的信任，進而組織和發動了銀城歷史上最大的一次鹽業工人總罷工，要求增加工資，縮短工作時間。雖然敵人多方阻撓、威脅，但罷工終於取得勝利。在當時黨的活動經費極端困難的條件下。李乃之同志按照省委指示組織了食鹽運銷和煙業經銷，取得了大量經費，不但解決了銀城地下黨組織的費用，而且為省委建立地下印刷廠和購買槍支提供了大筆資金。做出了很大貢獻。

特別應當提到的是，李乃之同志按照省委指示參加了銀城哥老會，並成為銀城袍哥禮賢會三首領之一。此舉不但極好的掩護了李乃之同志的身分，而且為籌措經費的工作帶來極大的方便。

但是由於國民黨反動派一面表面抗日，一面採取「反共、限共」的兩面派的手段，同時又提出所謂「一個政黨」、「一個主義」、「一個政府」、「一個軍隊」的法西斯獨裁口號，肆意屠殺共產黨人，先後兩次掀起「反共高潮」，大舉進攻八路軍總部，並製造了震驚中外的「皖南事變」。在這種形勢下，我銀城市地下黨組織也遭到極大的破壞。駐守銀城的楊楚雄部隊，利用鹽業工人慶祝罷工勝利的機會，動用軍隊包圍會場，開槍打死工人十五名，打傷四十九名。因為有叛徒指認，敵人將包括市委書記李乃之在內的十五名共產黨員逮捕入獄，最後按照所謂「委員長行轅」的秘令，於一九三九年十二月五日，在銀城監獄內秘密槍殺了十四名同志。李乃之同志因為和楊楚雄有特殊的親戚關係，在其姐李紫痕的幫助下被營救出獄（李紫痕當時也是地下黨員），並利用袍哥禮賢會的關係秘密轉移。李乃之同志在被捕前和出獄後，曾利用哥老會的關係安排一部分黨員同志秘密轉移，為黨保留了革命力量，為銀城留下了革命火種。

在「一二．五」慘案中被槍殺的十四名同志是：

組織部長：陳覺三，宣傳部長：吳念慈，工委書記：羅賓，河西支部書記：喬國梁，鹽局支部書記：楊聞達，通海井支部書記：武大江，燒鹽工人支部書記：林建一，車水工人支部書記：鄧三，以及工人黨員：楊文武，劉永泰，黃雙發，曾永弟，王金富，李大漢。

二

在銀城禮賢會總舵把子龍頭大爺于占東的眼裡，民國二十五年到民國二十八年這三年多的時間，是他一生當中最得意最痛快的頂點。而且他至死不渝的相信，接納九思堂的李九哥入伙，又讓李九哥坐了第二把交椅當了禮賢會的「聖人」，這是他事業發達的轉折點，是他最聰明的一著棋。儘管結交李乃之叫他吃了官司，還差一點掉了腦袋，可每每提起李乃之，他總是豪爽地頂起大拇指：「李九哥沒得話說，有骨頭！」然後又惋惜：「可惜幹了共產。」然後又圓場：「橫豎都是一樣，我們袍哥當年反滿韃子也是殺頭之罪，和鬧共產一樣的罪名。」

銀城的袍哥分仁、義、禮三堂，仁字叫從善會，義字叫孝義會，禮字叫禮賢會。本來哥老會是反對清朝的秘密群眾社團，辛亥之後打倒了清朝皇帝，哥老會從秘密轉而為公開，鬧得遍地皆是，流派繁雜，時間久了又分成各個不同的團體，所謂「仁字旗，一紳二糧；義字旗。買賣客商；禮字旗，不偷就搶」。于占東的禮賢會儘管在銀城有五十面公口，號稱兩萬之眾，但大都是些白水客、搬運工、堂倌、廚師、小商販之類的下九流。所以。于占東和他的禮賢會在仁、義兩堂人的眼裡，也就是個廚娘、雜工的角色，從不被人放在眼裡。于占東雖然每天被手下人大哥長大哥短的圍著，可是心裡一直忿忿不平的窩著一股火。更讓于占東窩火的是禮賢會內部的糾紛不斷，幾面大公口的會首不服他的氣，鬧著要和他爭坐這個總舵把子的交椅，為此已經動手打了幾場，越是這樣窩裡咬，也就越是被人看不起。正在于占東苦於應付的時候，來了九思堂的李九哥。

民國二十五年三月初三，于占東召集禮賢會的袍哥弟兄們到集賢居茶館會客。他提前打了招呼：「這客人是從省裡來的本堂口的弟兄，我們把見客的規矩拿嚴些，莫叫人家大場面來的笑話我們是一群白棚，在台盤上丟人失禮。」袍哥弟兄們問，到底是來了哪一位這樣了得的客人？于占東偏偏賣關子：「見了面就曉得。」

三月初三上午。于占東領了一行弟兄在集賢居茶館二樓的包間裡，按客左主右的規矩分列兩行面面相對。客人一亮相，大家都認得是九思堂的李九哥，只知道九哥在省裡讀大學，沒想到九哥也在省裡「海」起袍哥來，不免都有些驚奇。互相行禮過後禮賢會大管事按規矩一一介紹：

「首一位，占東于哥，禮賢字，海龍頭。」

于占東抱拳拱手道：「虛占行一。」

客人忙應一句：「恭喜發財！」

「聯身一位，振發王哥，禮賢字，海錢糧──」

不等這位「海錢糧」的三哥說「虛占行三」，李乃之笑起來：「于大哥，都是本鄉本土的，我看就免了吧。」眾人都跟著李乃之笑，他又說：「他們仁、義兩堂的人都有自己的茶館，惟有我們禮賢會沒得，我剛才和本家大哥說好，他答應把九思堂的東風閣借我們禮賢會用。二天我們有了自己的茶館再還他，這也算是我給各位的見面禮。我雖然在省裡讀書多年，可是回到銀城來到各位的公口上。還要承蒙各位的擔待。」眾人又笑，都說九哥豪爽，見面就辦事。于占東乘興說道：

「九思堂李九哥入我們禮賢會的伙是看得起我們，更何況九哥還是在省裡讀過大學的學問人，我們禮賢會自古還沒得過這樣排場的人，大家看看九哥排行老幾才不折面子？」眾人都說大哥你看。于占東問道：「九哥，你這學問人來做起我們禮賢會的聖人屈才不屈才？」

李乃之連忙擺手：「使不得，使不得。」

眾人都說：「九哥，莫推，再推就是不給我們面子了。」

於是，李乃之瀟灑地拱起手來：「那我就虛占行二了。」

袍哥弟兄們大吼一聲：「恭喜發財！」

民國二十五年三月初三，袍哥弟兄們在集賢居茶館「恭喜發財」的時候，並不知道自己正和一個「共黨分子」稱兄道弟。

讓李乃之做了「聖人」的位子之後，曾有人私下裡對于占東抱怨：「大哥，再哪樣，他李九哥也是初來乍到，啷個就給他做起老二的高位來？」于占東斷然喝斥道：「你們曉得個屁！你們哪一個有本事替我扛一塊九思堂的金字招牌來，我這龍頭大爺也讓給你做！」

事實證明于占東做對了。自從人人都曉得李九哥入伙禮賢會之後，那些鬧著和于占東爭位子的人都收斂了幾分，九思堂名下的燒鹽工、車水工、挑夫一類的工人，凡是在禮字袍哥堂口上的，也自然都願意依附禮賢會名下託九哥的照應。不久李乃之又從九思堂的鹽井上弄來一批鹽巴，交給于占東做運銷。于占東仗著自己總舵把子的名位，鹽巴未到，先派人到各處碼頭袍哥名下「出語言，拿上咐」，有各地袍哥做保護，他的銷路暢通無阻。不到半年，禮賢會出錢蓋了自己的茶樓，取名禮賢樓。開業那天張燈結綵大請賓客，于占東終於體體面面的做穩了龍頭大爺。有人提醒他：

「大哥，你看李九哥二天會不會來爭你這把交椅？」

精明的于占東呵呵大笑：「你們這些飯桶！就看不出李九哥在我這裡是借廟成佛，他心裡想的哪裡是啥子龍頭大爺。」

那時候，李乃之組織的工人夜校和抗日歌詠團，正鬧得轟轟烈烈家喻戶曉。有一次于占東暗示李乃之：

「九哥，你搞這些，該留條後路。」

李乃之聽了只笑不答，卻又跟他談起一筆煙卷的生意。

民國二十八年十月初七的那一天，看見楊軍長的隊伍荷槍實彈地穿城而過，于占東就料定李乃之怕是跑不脫了。果然，不到兩個時辰從鹽場匆匆跑來幾個人對他說，九哥說碼頭上還有他幾載鹽巴，要我們幫他運了。于占東只問了一句：「九哥叫抓了？」來人點點頭。于占東不再多說，叫了一位弟兄送人去碼頭。臨出門他又交代了一句：「鹽巴運到，錢就送你們做盤纏。」幾張神色慌張的臉上頓時露出驚喜，剛要致謝，卻被于占東揮手攔住：「莫再哆嗦，我不是看你們幾個的面子。不是九哥，我不搭這個伙！」

于占東沒有想到，當天晚上他自己也被五花大綁地押進楊楚雄的司令部，平日難得一見的楊軍長親自坐在大堂的正位上。不等楊楚雄發話，于占東搶先發問：

「楊軍長，你為哪樣抓我來過堂？」

「為你是共產黨。」

于占東昂然回駁道：「我于占東五尺男兒，做事從來不腳踩兩隻船，既當袍哥，就不共產！」

楊楚雄發令：「把這潑皮拖下去打二十軍棍！看他嘴硬！」

被士兵拖出去的時候于占東喊叫：「楊軍長我曉得你抓共產黨是要立功的，我禮賢會名下也有兩萬弟兄，你莫把事情做絕了。老子不是，你要老子招哪樣？」

楊楚雄怒火沖天地命令士兵：「再加二十棍！」

四十軍棍打過，于占東疼得喊啞了嗓子，再被拖上堂來時，看見李乃之帶了鎖鐐站在堂上。楊楚雄問道：

「九弟，他是不是共產黨？」

李乃之冷冷一笑：「你想讓我說什麼？是？還是不是？」

「九弟，你該給我個台階下。只要你指認一個，我就好向上面保你不死，你莫逼我沒得退路。」

「于大哥若是共產黨，禮賢會的兩萬人你就都該抓來當共產黨。」

于占東又叫喊：「楊軍長，聽到沒有？連你小舅的話也不相信麼？」

李乃之轉過頭去：「于大哥，我對你不起，連累你來受冤枉。」

一語即出，于占東竟流下兩行熱淚來：「李九哥，你莫說啥子對不起，為兄弟兩肋插刀，算是我陪你一程！」

這場官司雖然叫于占東受了些皮肉之苦，但也為他平添了幾分英雄色彩。一條四十軍棍也打不垮的硬漢，讓禮賢會的袍哥弟兄們頓生敬畏之心。可于占東心裡卻十分明白，那天大堂上只要李乃之輕輕一點頭，他這龍頭大爺早就去見閻王了。為此他對李乃之由衷的敬佩，也為自己能和李九哥結拜為弟兄而深感自豪。

許多年以後，于占東都還記得大堂上一身重鐐滿臉從容的李九哥，並且由此預言：「要是像李九哥這樣的人都去幹共產，這個天下早晚要給共產黨坐起！」

但是有一件事情卻叫于占東百思不解：你李九哥是九思堂的少爺，啷個也要鬧共產？你鬧共產不是鬧自己麼？莫非你李九哥嫌九思堂的錢太多麼？就是真鬧共產，也該是我們禮賢會這伙窮弟兄們去鬧，把狗日的老財們的產都鬧過來平分，大家有福同享！

三

憑著女人的直感，李紫痕在一九三六年二月至一九三九年十二月間，做出了她一生之中最富戲劇性的抉擇。這一抉擇使得銀城那三年的歷史充滿了傳奇性，充滿了女人的味道。當銀城人回首往事的時候，無論如何也繞不過這個令人震驚的女人。

憑著女人的直感李紫痕料定弟弟正在冒死做一件危險的事情，在一九三六年夏天的那個暑熱熬人的深夜，她果然印證了自己的猜測。自從弟弟從省城返回銀城以後，家裡就常常聚集著一些神秘的朋友，他們常常圍著一張麻將桌徹夜的談論一些讓人聽不懂的話題。深居靜室吃齋念佛的李紫痕除了自己的刺繡而外，並不知道弟弟在省城寫過那些熱血沸騰的通電，更不知道弟弟現在已經做了中共地下黨的銀城市委書記。那一天的深夜，李紫痕汗水淋漓地在悶熱中醒過來，發現弟弟的房間裡還亮著燈光。她無聲無息地走到弟弟房間的門口，赫然看見他正帶著一個工人對著一面紅旗在宣誓。那個工人她認識，是九思堂通海井上的工人武大江。兩個人低沉的聲音透過熬人的暑熱熱烘烘地傳過來：

「──忠於黨的事業，保守黨的秘密，寧可犧牲自己絕不出賣組織和同志，為共產主義事業奮鬥終生──」

當兩個宣過誓的地下黨員轉過身來的時候，猛然看見撩起的門簾外邊站著一個面色蒼白的女人。李乃之吃驚地問：

「姐姐，你還沒有睡？」

寒徹心脾面如死灰的李紫痕點點頭：「弟弟，我都看到了。」

李乃之和武大江交換了一下眼色，匆匆送客人出去，又匆匆返回屋內。桌上的煤油燈把熬人的暑熱燒得讓人喘不上氣來，心亂如麻的李紫痕一時不知從何說起，許多年前銀城暴動的場面又出現在眼前──

「弟弟──造反是要殺頭的。」

「我曉得。」

「殺頭你也要做麼？」

「要做。」

「弟弟，天下事情這樣多，你哪樣做不得，難道你讀書人比姐姐還糊塗？」

「姐姐，我就是讀了書才要革命的。」

「我不曉得啥子叫革命。你不能找一件不殺頭的革命來做麼？弟弟呀，姐姐燒了臉供你去讀書，難道就是為了要你殺頭麼──哪天你的腦殼也在城頭掛起，姐姐還有什麼活頭？弟弟呀，你不為別人，你就不痛惜姐姐麼──」

李乃之也許有無數的道理可以說服別人，可以讓許多人同自己一起站在那面紅旗下邊，但是他卻無論如何也說服不了眼前這個淚流滿面的女人。中共地下黨銀城市委書記，在一九三六年那個暑熱熬人的夜裡落進一種進退維谷的處境之中。只是李乃之沒有想到，自己經過七年的讀書思考才做出的抉擇，姐姐竟在一夜之間就做出了。第二天早晨，姐弟兩人在飯桌前坐下來的時候，李紫痕毅然決然地告訴弟弟：

「弟弟，我也革命。要死我們骨肉死在一起！」

李乃之放下手中的筷子：「姐姐，這件事我還要想一想。」

「你還想啥子，姐姐死都不怕。」

「姐姐──」

「你莫哆嗦，反正我是要跟到你。紫雲去跟了楊軍長，你又去革命，我一個人守在這個家裡還有啥子意思？紫雲說得對，橫豎只有這一輩子，橫堅是要死的。」

這樣講著，李紫痕又淌下滿臉的淚水來。於是在那個暑熱熬人的夏天，李紫痕憑著女人的直感，做出了自己一生當中唯一的一次政治抉擇，從一個吃齋念佛的女人變成一個冒死革命的地下黨員。從那以後，按照地下活動單線聯繫的原則，李紫痕就極其秘密的成了地下黨銀城市委書記的最得力的秘密交通員，傳遞消息，收藏文件。當然也包括給李乃之和他的同志們洗衣做飯。為了更好的掩護身分，李乃之並沒有要求姐姐停止吃齋念佛，這一點叫李紫痕特別的高興，這樣她就可以不必在選擇信仰和選擇弟弟之間陷入矛盾。這一切一直保持到李乃之被五花大綁地押進死牢的那一天。

其實，李乃之和他的同志們爭取來的勝利，是一個別人設計好的欲擒故縱的圈套。李乃之在銀城的工作打開局面之後，省委又給他派來一位副書記，這位副書記在瞭解了銀城地下黨的全盤底細之後，便跑到楊楚雄那裡去投誠。老謀深算的楊楚雄沒有立即動手，而是叫副書記繼續他的地下活動。等到李乃之和他的同志們在工人夜校召開大會，慶祝罷工勝利的時候，荷槍實彈的士兵們驟然包圍了會場。副書記帶領士兵在人群中冷笑著把共產黨員一個一個的挑出來。楊楚雄得到委員長行轅的秘令：從速審訊，立即槍決。一九二七年的那場失敗，再一次在銀城上演。在迅猛的追捕和倉皇的撤退中，李乃之重建的地下黨組織一夜之間土崩瓦解。

一九三九年冬天的那個下午，當荷槍實彈的士兵們驚天動地地穿城而過的時候，李紫痕知道自己膽戰心驚等待的那個結局終於臨頭了。看著那一片寒光閃閃的刺刀朝著如血的夕陽跑過去，李紫痕淚如泉湧：

「九弟，九弟，姐姐當初該沒有說錯你──」

隔著銀溪可以看到火神廟門前的旗桿上紅燈高掛，火神會的鹽工們正在慶祝自己建會以來最大的一次勝利，他們並不知道一片寒光閃閃的刺刀，正在把他們水洩不通地包圍起來。李紫痕不顧一切地跟在隊伍的後邊追趕著，但沒等她走近就被擔任警戒的士兵擋住。不一刻，李紫痕看見兩排士兵押著一行五花大綁的人遠遠地走出來，她一眼就認出來走在最前邊的就是自己的弟弟。警戒線外邊看熱鬧的人群中有人驚呼：

「看！看！九思堂的李九哥也叫抓起了！」

李紫痕擠不過去，只能遠遠地站在人群裡落淚。那一刻她完全忘了自己是一個和弟弟同罪的地下黨，那一刻她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把弟弟救出虎口。於是，李紫痕把逼在眼前的追捕和撤退撇在一邊，昂然走進了楊楚雄戒備森嚴殺機四伏的官邸，走進楊軍長夫人的內室。李紫痕對妹妹說：

「他楊軍長不能又娶我的妹妹，又殺我的弟弟！」

李紫雲問：「姐姐，你說我們怎麼辦？」

李紫痕從從容容抱過妹妹懷中才滿月的兒子說道：「這是他楊家的根，弟弟是我們李家的根，要死，我們一起死，大家都不活！」

於是，等到運籌帷幄的楊楚雄軍長從司令部回到家裡來的時候，措手不及地陷在兩頭母獸的包圍之中。哭笑不得的楊楚雄問道：

「你們要我怎麼辦？我總不能白白放了他，自己去進監。」

李紫痕斬釘截鐵寸步不讓：「你哪樣辦我們不管，我們只要活人，只要九弟放出來！」

李紫雲也寸步不讓：「弟弟萬一有個好歹，我一天也不活！」

那一晚，摧毀了銀城地下黨組織的楊楚雄幾乎徹夜未眠，他絞盡腦汁在想一條萬全之策。他明白自己必須放走妻子的弟弟，儘管他是中共地下黨銀城市委書記，儘管他是自己不共戴天的敵人。

那一晚，被押進死牢的李乃之也是徹夜未眠。一身重鐐地躺在死牢冰涼的石板上，李乃之想起來自己只有二十九歲，死期在即，他才覺得人生似乎太快，也太短。十二年前自己經歷過銀城暴動的失敗，四年前又眼見了省城地下黨的失敗，現在終於輪到自己來犧牲了，輪到自己為革命事業獻出生命，輪到自己用生命來證實自己對共產主義信仰的忠誠。他想起十二年前趙先生面對死亡的從容與平靜，和趙先生明知必敗卻又義無反顧的勇氣。現在李乃之別無牽掛，惟有對自己沒能盡早識別叛徒充滿了內疚。

寒冷的夜風從鐵窗上刮進來，李乃之裹緊了那床破爛的棉絮可還是凍得發抖，一盞微弱的油燈被黑暗死死地逼在牆角裡，整整三天三夜李乃之除了衛兵之外見不到任何人，聽不到任何聲音。為了驅趕寒氣李乃之索性站起來來回走動，一走，身上和腳下的鐵鐐便嘩嘩的響起來，弄得滿牢房都是冷冰冰的響聲。李乃之忽然唱起歌來：

五月的鮮花開遍了原野，

鮮花掩蓋著志士的鮮血──

李乃之故意把聲音放得很大，他希望自己的同志們能聽到自己的聲音。可是漆黑的一團之中沒有任何反應，甚至連一絲回音也沒有，只有那盞幽幽的油燈冷冰冰地照著他人生的結尾。李乃之又想，人生真是太快，也太短，一個二十九歲的人如果不死，還可以做許多許多的事情。

在連續幾次審問毫無結果之後，李乃之終於等來了自己最後的一個下午。當所有被捕的地下黨員都被押進院子裡的時候，李乃之終於看到了自己一直渴望看見的同志們。手持長槍的行刑隊已經在院子裡一字排開，士兵們麻木漠然的臉上毫無表情，楊楚雄一身戎裝親自站在走廊下面監刑。看到李乃之武大江哭起來：

「九哥，我家裡還有七十歲的老母親，還丟下四個娃兒──」

李乃之捧起武大江的手：「大江，莫哭，我們不能在敵人面前丟臉。」

可武大江止不住自己的哭聲，佈滿鬍茬的臉上涕淚縱橫。鹽局支部書記楊聞達也在哭，一邊哭。一邊抱怨：「我認識的都叫你們抓了，還叫我供哪個呀？李九哥，你不該害我跟你走這條路──」哭著走著，李乃之看見有尿從他的褲腳下流出來，漓漓拉拉的在石板地上劃出一道令人難堪的水印。李乃之憤然昂起頭來鼓勵著自己的隊伍：

「同志們，要革命就會有犧牲。革命總有一天會成功的，反動派總有一天會被打倒的，總有一天會有人給我們報仇的！」

全副武裝的士兵把十五個地下黨員推到高高的石牆下面。陰霾的天空中有些零星的雪花飄下來，這個平平常常的下午和所有平常的日子一模一樣，過了這個下午一切都還會照舊是原來的老樣子。大牆外面沒有任何人知道這裡正在執行槍決，沒有任何人知道有十五條生命正在慘遭屠殺。李乃之斷然舉起了手臂：「中國共──」不等他喊完，楊楚雄搶先發出了命令。隨著十五支步槍驚天動地的轟響，冰冷的石牆下邊倒下了十五個身戴重鐐的男人，他們橫七豎八鮮血淋漓地躺在後來的《黨史資料》之中。

但是，為了共產主義信仰而視死如歸的李乃之並不知道，按照楊軍長的密令，那顆本該打穿心臟的子彈。只打斷了他的鎖骨。當李乃之從昏迷中清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一條運鹽巴的烏篷船上，于占東和李紫痕正坐在自己身邊，在李紫痕的身後還有一個繫了白圍巾的女人正哭得泣不成聲，李乃之認出來那是白瑞德的女兒白秋雲。李乃之正準備發問，于占東擺手制止道：

「九哥，你莫動，也莫問，一會兒上了路白小姐講給你聽。我于占東只送你到這裡，以後就全靠你自己多多保重了。」說著于占東打開一隻布包：「九哥。這裡是兩千塊錢和槍傷藥，弟兄一場只當我送你的盤纏。往下走，有我們禮賢會的弟兄接應你。」

看見李乃之醒過來，李紫痕拉著白秋雲的手哭道：

「秋雲。我把九弟就交給你了，我們門裡只有弟弟這一條根了──我這一輩子只活弟弟一個人。」

說罷兩個女人又抱頭哭做一團。

一九三九年十二月那個濃黑寒冷的冬夜，當那條運鹽巴的烏篷船轉眼間被無邊的黑暗吞沒的時候，銀溪河畔響起一個女人哀絕如歌的哭聲──李紫痕知道，此時此刻或許就是此生此世自己和弟弟最後的訣別。她知道，弟弟是不會動搖的，弟弟已經被人屠殺過一次，弟弟這一輩子是注定了要去幹革命的。

當烏篷船穿過紫雲橋的石孔順流而下的時候，白秋雲握住李乃之冰冷的手告訴他：

「一聽說你被抓起，我就去找八姐，她指給我在這裡等你──乃之，你莫說，我把一切都想過了，前前後後都想好了。」

但是把一切都想好了的白秋雲沒有想到，在她給母親留下一封信離家出走的第三天，白楊氏在聖堂街幽雅安靜的竹園裡自縊身亡了。

半年以後，李乃之作為省委書記被派往一個偏遠的省份繼續他的革命生涯，與他同行的只有妻子和妻子腹中的嬰兒。

第十章

正當李乃之和他的同志們在致命的打擊下土崩瓦解，正當李乃之對自己家族所發起的革命陷於失敗的時候，李乃之的對手們卻各自迎來了自己的黃金時代。

自從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蘆溝橋的炮聲一響，李乃敬就開始在銀城不動聲色的大量收購鹽巴，並指示九思堂在重慶的分號不惜一切，但要不事聲張的買進市場上的食鹽。隨著天津陷落，上海陷落，南京陷落，濟南陷落，廣州陷落，整個中國大陸幾億人的海鹽來源斷絕，李乃敬握在手裡的幾十萬擔食鹽頓時價格暴漲。等到國民政府來實行「食鹽全部官專賣」的時候，李乃敬已經提前還清了「三大」銀行的全部債款，並且又藉著以法幣兌換銀元機會，狠狠割了白瑞德的肉。李乃敬終於徹底擺脫了多少年來積貧積弱的困境。銀城人無不讚歎他的精明和膽量，李乃敬捻著鬍子開心地向大家解釋：「咸豐年間鬧長毛，太平軍斷了海鹽來路，九思堂也曾鼎盛一時，我如今不過是照著祖宗的樣子故技重演罷了。」

九思堂擺脫困境蒸蒸日上的時候，白瑞德也不甘示弱。他憑著「三大」銀行的實力，又憑著自己留學美國的牌子，搖身一變，成了國民政府抗戰期間在銀城鹽業界的要員，當了銀城鹽務局局長，替政府經辦「食鹽全部官專賣」這宗最大的買賣。銀城鹽商對這位新上任的高官無不趨之若鶩，就像當年他們追逐白瑞德的美孚燈和鋼絲繩的情形一模一樣。

當銀城這兩位實業界的人物日上中天的時候，作為實際的地方最高長官，楊楚雄又名正言順的出任了銀城市市長。他上任後辦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李乃敬和白瑞德拉進國民黨銀城市黨部，並且安排他們做了副市長。從此，銀城三大巨頭合而為一，頗有幾分「政通人和，百廢俱興」的新氣象。

第十一章

李乃之沒有想到自己竟會被一種顏色如此深深的震撼和感動，渾莽單一的黃色漫天漫地地湧過來，又在千山萬壑之中起伏而去，看慣了紅土、稻田、竹林和白鷺的眼睛，現在卻被淹沒在這無邊無際的黃土之中。在許多歌曲中被唱過，在許多文章中被寫過，在許多同志嘴裡聽到過，在自己心目中被無數次想像過的革命聖地延安，被這渾莽單一的黃色塗抹出一派深不可測的荒蠻與神聖，淚水在不知不覺中淌下來，白秋雲詫異地推推丈夫：

「乃之，乃之，你怎麼了……」

李乃之抹下淚水：「想延安想了多少年了。」

一九四六年一月，李乃之按照黨中央的指令，離開地下黨省委書記的工作，輾轉千里，在黃土高原割面的寒風中，熱血沸騰地遠遠望見了寶塔山。和那些滿腔熱情投奔解放區的青年學生不同，李乃之按照指示來到延安是為了參加「審幹運動」，接受黨對自己的審查。在中央組織部分配的窯洞裡住下之後，李乃之發現自己的左面住著青海省委書記周覺三，右面住著甘肅省委書記鄭雨農，大家都是在白區工作的，也都是來接受審查的。

初到延安，一切都讓李乃之感到振奮和鼓舞，那種到處瀰漫著的高漲的革命熱情，那種從早至晚不時傳來的陣陣歌聲，那種軍民一致的團結融洽，還有那些拿著紅纓槍的兒童團，列隊而過的威武雄壯的部隊，甚至連河谷裡或山樑上隱隱而來的羊鈴聲，都讓李乃之感到革命所帶來的勃勃生機。因為經常要去聽各種各樣的報告，李乃之在不長的時間內先後見到了毛澤東、周恩來、朱德、劉少奇，看著這些革命領袖穿著粗布軍衣，在講台上詼諧自信地縱論中國和世界，李乃之覺得自己比當年面對槍口的時刻，更加理解了內心深處的理想，他深深地沉浸在難以言說的振奮與幸福之中。

但是，很快李乃之就面臨了比面對死刑更為嚴峻的考驗，革命不僅需要他獻出生命，也需要他獻出靈魂。負責審查幹部的領導同志告訴他，由於一九三九年李乃之在敵人監獄中的表現有無問題無法得到證實；在十四名同志都被槍殺，而惟獨李乃之一人倖免於難這件事的過程中，無法證實李乃之是否有變節行為，黨組織決定停止李乃之的黨籍，並要求他寫出書面材料交代被捕前後的詳細過程；領導同志告訴李乃之，希望他能經受住黨組織對他的考驗。這對李乃之無異於一個晴天霹靂，他沒有想到自己竟會是在革命聖地被擯除於革命之外的。可李乃之畢竟經歷了許多生與死的考驗，李乃之畢竟已經不是當年省立師範大學學生宿舍裡那個忐忑不安的學生了。他壓住自己激動不已的情緒向領導表示：自己一定會經受住黨的考驗，相信黨終有一天會給自己一個正確的結論。

這一天的下午，當李乃之激動不已地回到家裡來的時候，白秋雲極為驚恐地告訴他，隔壁的老周在自己的窯洞裡自殺了，剛剛被人抬出去。白秋雲流著眼淚取出一塊懷錶來：

「老周臨死前來過家裡，還和孩子們耍了一會兒。臨走時把這塊錶拿給孩子們玩，我說要不得，老周說沒關係，孩子們玩過了他明天來取──想不到下午就出了這樣的事情──乃之，老周為什麼要這樣死，他真的是特務嗎？」

李乃之久久的沒有抬起頭來看妻子。白秋雲看著丈夫失了血色的臉在土窯的暗影中慘白如紙。

革命總是不平凡的，很快又有更為重大的事情淹沒了這種屬於個人的一切。一九四七年三月，胡宗南將軍的部隊鋪天蓋地的朝延安擁來，中共中央決定放棄延安，就在千軍萬馬撤退之際，白秋雲臨產了。李乃之只有半天的假期，他匆匆趕回來為妻子接生，把剛剛生下的女兒放到妻子懷裡的時候，他說：

「這孩子就叫延安吧。長大了讓她記住自己是在延安出生的。」

當天下午，白秋雲一身粗布棉衣棉褲，頭上裹了一條白羊肚毛巾，混雜在驚慌的農民當中帶著三個女兒逃進荒山。她和十幾個老鄉擠在一孔滿是枯草的荒廢的窯洞裡，三個女兒六隻驚恐不安的眼睛圍在她的周圍，襁褓中的延安餓哭起來的時候，白秋雲輕輕拍著女兒對孩子們也是對自己說：

「不怕，不怕，爸爸說我們很快就會打贏的。」

一九四七年三月，那個叫胡宗南的軍人率領他的千軍萬馬，以絕對壓倒的優勢佔領延安。當胡將軍英姿威武地站在寶塔山下的照片，被中國各大報紙爭相刊載的時候，這位軍人並不知道，有一位產婦因為他的戰略攻勢生下孩子還不到三個小時，就混在老百姓的隊伍裡逃進深山，她生下來的那個女嬰，在一孔荒廢的土窯洞裡藏了一個月，才被母親抱出來看見太陽。

第十二章

一

一九五一年五月十七日被關進監獄的那一天，李乃敬終於鬆了一口氣，終於徹底平靜下來，他知道自己一直等著的那個末日，這一次是真的等到頭了。整整一個連的解放軍戰士包圍了九思堂，把幾十名李氏家族的男人從大大小小的屋子裡拖出來，五花大綁地押過雙牌坊的時候，只有族長李乃敬木然的臉上竟無半點驚恐。七十三歲的李乃敬雙手被反綁在背後，沒有平日的手杖支撐反倒把胸膛挺直了。走過雙牌坊的石柱，李乃敬聽見身後有不少人在哭，在許多人的哭聲裡他聽見兒子雙喜的哭聲。他忽然想起兒子今年只有二十二歲，忽然想起只有六個月的孫子，和為生孫子難產而死的兒媳。然後，就抬起頭來越過圍觀的人牆，把眼睛對著遠處那輪正在沉下去的暈紅的太陽，瑟瑟的銀溪好像一道傷口，正紅波粼粼地從太陽裡流出來。心如枯井的李乃敬木然地跟在持槍的士兵身後，七十三年裡他見過了太多的事變，見過了太多的士兵，現在眼裡和心裡都只有這一片混沌而恍惚的紅光。

在解放軍攻佔銀城的前一年，白瑞德變賣資產舉家出國之前，曾專門拜訪過李乃敬一次。兩位爭鬥了一輩子的對手相視而笑，幾十年的芥蒂全都被這個會心的苦笑抹平了。言談之間白瑞德問到李乃敬今後做何打算，李乃敬搖著頭只說了兩個字：「老啦──」

眼看著共產黨的解放軍節節勝利，眼看著蔣總統的國軍一敗再敗，李乃敬早已料定是要改朝換代了。當時他心中只存了一個僥倖，只希望自己能死在這滄桑巨變的前面，那樣便可一了百了省去無數的麻煩。等到持槍的解放軍闖進綠天書屋，喝斥著將自己捆綁起來的時候。李乃敬才悟透了自己在劫難逃的結局，銀城要改朝換代自己就必須得去死，九思堂也必須得去死。所以，走過雙牌坊的石柱，在兒孫晚輩刺耳的哭聲裡，李乃敬聽見一派房倒屋塌的迴響，聞到一股濃烈刺鼻的塵土的氣味。

銀城那座曾經關押過農民起義軍，關押過罷工鬧事的鹽工，關押過土匪大盜，關押過辛亥革命黨，關押過地下共產黨的監獄，在一九五一年春夏之際又關進數百名犯人，這些犯人都是「反革命分子」，都屬於人民政府頒布的「懲治反革命條例」中應予判刑或槍決的罪犯。由於驟然間有了足夠多的食物，監獄裡的臭蟲和跳蚤便轟轟烈烈地繁殖起來，牠們拚命地吮吸著生命，拚命地交配生育，盡可能地爭取在這些活人變成死屍之前多生一些自己的後代。當許多犯人在這種難熬的叮咬和死亡的恐怖中唉聲嘆氣的時候，李乃敬卻平靜得像一株落光了葉子的老樹，每天只在自己的舖位上久坐不語，放風的時候也只在門前兀自獨立片刻，不等收風就提前返回到自己的舖位上閉目養神。

被關在隔壁牢房裡的雙喜，自從被抓的那一刻起就沒有平靜過，恐怖徹底地壓倒了他，他一心一意的渴望著活下去，他曾無數次地私下裡和別的犯人商量：「我只當了兩天區黨部書記，該不會殺我吧，楊楚雄要死守死打，又不關我們的事──」可任何人都回答不了他。這種詢問到最後全都變成了自言自語。戰戰兢兢的雙喜急不可待地想抓住哪怕任何一點支撐自己的東西，他盼著能和父親講幾句，他希望父親能告訴自己是不會被槍斃的。可是因為放風的時間是錯開的，他每天只能眼巴巴地隔著鐵窗望著父親站在門前的沉默的背影。終於有一天他憋不住了，從鐵欄背後伸出手來又哭又喊：「爸爸，爸爸你啷個不過來──」哭叫聲立刻被匆匆跑過去的士兵嚴厲地制止下去。李乃敬漠然地朝兒子的牢房側過臉，看見奔跑的士兵正在把步槍從肩頭上取下來，看見三四支長槍和三四個背影擁擠在門口，他立即轉回到自己的牢房裡去。

但是李乃敬沒有想到六妹李紫痕竟然會跑到牢房裡來看他。背著長槍的士兵把李乃敬從牢房裡叫出來的時候告訴他：「有人來探你。」跟在長槍的後面李乃敬一直猜不出來人到底會是誰。被自己扶為正室的三姨太兩年前就病死了，另外兩位姨太太平時就滿腹牢騷，現在大難臨頭絕不會來自討苦吃。等到推開門，看見坐在長凳上的李紫痕，李乃敬不由得愣住了，

「六妹？」

李紫痕站起來：「大哥，我來告訴你，雙喜的娃兒我帶了。」

李乃敬這才看見，李紫痕背後的長桌上放的藍花布包原來是一個襁褓，孫兒正靜靜地躺在襁褓裡熟睡著。李乃敬猛然覺得枯澀的眼睛裡一陣酸熱，猛然覺得像是又看見幾十年前六妹用線香燒了臉的那個早晨，屋裡頓時安靜得無聲無息。終於，李乃敬又恢復到冷漠之中：

「六妹，現在你何必再來做這種事情。」

「我要把這娃兒養大。」

「六妹你好糊塗，養大怎樣？不養大又怎樣？這孩子日後無非忍辱含垢，何必強他來受苦。即便長大了，忍辱含垢中長大的也不是九思堂的人了──」

李紫痕反駁道：「我不曉得你們哪樣想，我要把這娃兒養大！大哥，我來找你給娃兒取個名字，我只求你給娃兒做這一件事情！」

這樣說著，兩行女人的眼淚淌了下來，那一顆又一顆跌落到前襟上的淚珠，把李乃敬心裡那些無葉的枯枝碰撞得繚亂不已。李乃敬終於被這女人哭軟了：

「六妹，六妹，你莫哭，我依你──」

李乃敬告訴李紫痕這孩子是之字輩，就叫之生吧，李紫痕又要李乃敬把這兩個字在掌心裡寫給她看，教她一筆一畫的背下來。背過之後李紫痕回身抱過嬰兒。把孩子熟睡的小臉對著李乃敬，而後自己雙膝跪地對孩子說道：

「來，之生，我們跟爺爺分手了──」

七十三歲的李乃敬終於把持不住，老淚縱橫地朝那孩子彎下腰去，彎下腰去卻又被湧流的淚水模糊了視線：

「六妹，你不該帶他來──」

這樣說著李乃敬斷然直起身來頓足而去，把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撇在那間空蕩蕩的大屋子裡。

從此之後，李乃敬粒米不沾滴水不進，不管別人問他什麼，閉口不吐一個字。和別的犯人不同，七十三歲的李乃敬只求一死。但是李乃敬的這種自殺行為，在監獄裡引發了一場嚴重事件。這是一種對於革命的公開的對抗。在經過幾次嚴厲訓斥之後，士兵們很容易的就用刺刀撬開了李乃敬的嘴，把一碗又一碗的稀飯強灌下去。管理監獄的張營長告訴李乃敬，他這個勞動人民的吸血鬼，他這個和反動派一起殺害過許多共產黨員的反革命，現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接受人民的審判，任何抵抗都只能加重自己的罪行。李乃敬只好放棄了絕食，放棄了自己選擇的死亡方式，等待人民和革命的判決。

牢房裡沒有日曆，所以執行槍決的那一天李乃敬並不知道自己死於何年何月，他只知道天氣轉涼了，只知道那是一個陰雨的日子。行刑的現場如同趕廟會一般擠得人山人海。有一位英武的軍人，站在台上揮著手講了一些慷慨激昂的話。然後，李乃敬覺得背上有人重重的推了一把，他踉蹌著朝稀髒的泥地摔下去，摔到半截又被人猛地扯起來。他側過頭看見一張有些熟悉的臉，覺得這個胸挎鋼槍的解放軍有些面熟，但到底也沒有想起他是誰。他覺得這個場面也有些熟悉，也似乎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見到過，但仍然也想不起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見到的。接著，便一切都沒有了，他沒有聽到槍聲，也不會看見塗染到石牆上的那些粉白和血紅。他當然更不會看到，在他之後還有一模一樣的一百零七次的塗染。在這次勝利的塗染之後，銀城已不復是原來的銀城。

二

自從解放軍輕而易舉地掃蕩了楊楚雄的防線，楊楚雄扔下殘存的部下在倉皇之中攜家飛往台灣之後，銀城地下黨組織在飄揚的紅旗和震天的鑼鼓口號聲中公開了。隨著一個新世界的到來，銀城人被淹沒在應接不暇的新事物之中，而九思堂的李紫痕是這個新世界中最令人讚歎不已的。誰也沒有想到這個吃齋念佛的女人，竟也是一個冒死革命的地下黨，當年就是她營救了中共地下黨銀城市委書記，這位書記就是她的親弟弟，就是九思堂大名鼎鼎的李九哥，聽說九哥如今在北京做了大官。當這個傳奇在銀城被人口口相傳的時候，銀城人除去驚歎之外，卻難以理解為什麼在雙牌坊的後邊有山崩地裂也斬不斷的風脈。

聽著城外震天的槍炮聲，換成了城裡震天的鑼鼓聲，李紫痕想，也許弟弟快回家了。但是十幾年前李紫痕毅然決然的和弟弟一起分擔死亡的時候，她並沒有想到弟弟的革命是要從這座城市裡剷除掉自己的家族。一九五一年五月十七日，李紫痕跟在押解的隊伍後邊，眼睜睜看著九思堂的幾十個男人被解放軍戰士捆綁著走出大門，走過雙牌坊，她才在恍惚和悚然中理解了弟弟要做的事情。等到耀眼的刺刀和慘白的麻繩走遠了，李紫痕覺得自己好像在什麼時候見過這個類似的場面。李紫痕怔怔地轉回身，在鱗次櫛比的城市裡，看見無邊的空曠和荒涼朝自己湧來。接著，她在無邊的空曠和荒涼中想起了那個孩子。她匆匆趕到雙喜屋裡時，在一片狼藉當中看見淚流滿面的奶媽。奶媽說：

「這孩子好命苦，爺爺、爸爸都叫抓走了，姨太太些又沒得人收養他。」

李紫痕把孩子抱在懷裡告訴奶媽：「不怕，我來把這娃兒養大。」

當李紫痕抱著嬰兒穿堂過室走回家去的時候，九思堂那些噤若寒蟬的女人們一個個嚇得瞪大了眼睛，她們實在想不出這個女人是從哪裡來的膽量，實在想不出這個女人這樣做到底為了什麼，就像當年她們想不到這個女人為什麼會發了狠把線香按到臉上去一樣。李紫痕用女人的背影擋住那些驚恐和猜疑的眼光，把孩子放到自己那張雕花的檀木大床上，然後對孩子說：

「娃兒，叫姑婆。」

孩子哇哇大哭，李紫痕抱起孩子哄了一陣，孩子還是哭。她遲疑片刻但還是撩起了自己的衣襟，當孩子的小嘴叼住奶頭吮吸起來的時候，李紫痕渾身顫慄得如一叢迎風的弱竹，在顫慄中李紫痕紛亂了大半生堅守的平靜，在顫慄中李紫痕流下許多獨屬於女人的眼淚。於是，李紫痕便帶了孩子去見九哥的同志們。那時，九哥的同志們正在楊軍長的官邸裡千頭萬緒地組建新政權。李紫痕不動聲色地告訴書記、部長們，她要去監獄裡和李乃敬見一面。九哥的同志們有些古怪地看著這個固執的女人：

「六姐，都是些反革命有啥子看頭？」

「我不曉得啥子正革命反革命。」

「六姐，九哥曉得了會說你沒得覺悟，要生氣的。」

「他蹲監我也看過。都是一樣的，氣啥子？」

「情況不同了嘛，時代不一樣了嘛。」

「啥子時代也是一副肩膀挑起一個腦殼。」

一時間李乃之的同志們相對無言，想起這個令人敬畏的女人所做下的種種古怪和出人意料的事情。可想到她對革命做出的重大貢獻，他們覺得無法拒絕她的請求。於是，在那個下午李紫痕抱著孩子，走進了通向死牢的那條幽暗深長的夾道。

九哥的同志們在無數次的勸阻開導失敗之後搬來了九哥的信。李乃之在信中措辭嚴厲地提醒姐姐：雖然你許多年前失掉了組織關係，但你畢竟曾經是一個共產黨員，要注意自己的階級立場。李紫痕託人給弟弟回信說：幾十年前父母雙亡的時候，弟弟和這個孩子大小差不多。我已決定不去北京和弟弟同住，我的立場就是要在自己家裡，把一個沒有父母的孩子養大成人。而且李紫痕還言之鑿鑿地告訴弟弟，這個孩子是他的堂孫，論輩分該叫他九公，孩子大名叫李之生。

在做了這一切之後，李紫痕找來一隻搖床，每天坐在燈下繡花的時候便把搖床放在繡架的旁邊，繡一陣花，搖一陣床，有時還會給孩子唱幾句歌謠：搖──搖──搖一搖，一搖搖到外婆橋，外婆家裡唱大戲，娃兒妮兒都要去──搖著唱著，李紫痕就回想起幾十年前的往事。那時候，一個七歲的女孩，就曾唱著這支歌謠帶大了只有一歲的弟弟。這個搖籃裡的孩子就像一棵柔嫩的樹苗，在李紫痕滿目的空曠與荒涼中孤零零地搖著幾片綠葉。李紫痕每日每時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個並非親生的孩子，在空曠與荒涼中體驗到一股細如游絲，卻又深長久遠的牽動。有時候繡累了，她照舊還會依門翹首向遠處打量，蜿蜒的銀溪，林立的井架，密集的檣桅也依舊會如以往那樣歷歷在目。許多年來身邊驚天動地所發生的那一切，都不能改變她，也都顯得似乎微不足道。李紫痕以自己女人的固執，沉浸在那股細如游絲卻又久遠深長的牽動之中。

執行槍決的那天，銀城人傾城而動雲集老軍營校場。李紫痕沒去，留在家裡守著孩子唱歌謠，窗外的漾瀠秋雨無聲地淋濕了鱗次櫛比空無一人的房子，淋濕了整座城市，淋濕了一個女人的孤獨與恐懼。鼎沸的人聲透過秋雨陰濕地傳過來，此起彼伏的口號聲也透過秋雨陰濕地傳過來，李紫痕覺出自己在打冷戰。接著，驚心動魄的槍聲響起來。李紫痕驟然停止了顫抖，極不雅觀地叉開雙腿，仰面朝天地昏死在嬰兒的搖床邊，被槍聲驚嚇的孩子尖聲尖氣地哭了起來──等到李紫痕從昏迷中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床頭前立著驚恐不安的冬哥。看見她醒過來，冬哥說：

「六姐，我沒有去，我怕看殺人──」

李紫痕忙欠起身子朝搖床裡張望，看見孩子睡得又香又甜。

三

在槍決了九思堂的三十二個男人之後，李乃之的同志們又沒收了九思堂的全部財產，和雙牌坊後邊的那幢深宅大院，並宣佈要讓那座城市裡當家做主的勞動人民遷入牌坊街。那些日子裡，那座城市的上空整日迴盪著一支無比歡樂的歌曲：

三頭黃牛，

一呀麼一匹馬。

不由我這趕車的人兒笑呀麼笑哈哈！

往年，這個車呀，

咱窮人哪會有呀，

今年呀嘿，

大轂轆車呀轂轆轂轆轉呀，

大轂轆車呀轂轆轂轆轉呀，

轉呀，轉呀，轉呀，

嘟──噠，

轉到了咱們的家！

這支歌如春雷動地般震撼著銀城，把所有的白晝和夜晚，都裝在那輛大轂轆車上歡快地旋轉。

在清除了那座深宅大院裡全部的封建階級的殘渣餘孽之後，一位部長找到了冬哥，部長對冬哥說：

「你莫怕，我們不清除你。」

冬哥的心裡彷彿也有一輛大轂轆車在震天動地地旋轉，只是轉得很惶恐。

「以前呢，你是為剝削階級服務。以後呢，你給六姐擔水。給六姐擔水是為革命工作，為革命工作不能講價錢，你看要得不要得？」

「要得！要得！」

冬哥像得救了似的在惶恐中弄明白了部長的意思，連連點頭不止。

冬哥本來就是這幢宅院裡的水夫。冬哥擔水是為給自己掙生活，冬哥從沒想過為剝削階級還是為革命工作的問題。幾十年來冬哥一直都在惶恐和謙卑中為一個家族擔水，如今冬哥在這個改寫了歷史的城市裡，又按照部長的意思惶恐而謙卑地為革命擔水。世界雖已不是原來的世界，可冬哥還是原來的冬哥。只是原來要累出滿頭大汗才能做完的活路，現在只要擔一次就做完了。每天早晨冬哥擔著水淋淋的木桶站在李紫痕的門外，按老習慣恭恭敬敬地打個招呼：「六姐，水來了。」竹簾撩起來的時候，冬哥就會看見李紫痕有幾分蒼白的麻臉，就會看見李紫痕眼睛裡無邊的荒涼和空曠。冬哥就有些迷惑和不解──這偌大的一個家族，偌大的一幢宅院，怎麼到頭來只剩下一個女人。

這每天早晨的一擔水越來越像一個儀式，憑了這個儀式冬哥在確認自己的過去和現在。幾十年來冬哥和這個家族的對話，就只有這用三個字恭恭敬敬的組成的一句話──「水來了。」面對著那些高大巍峨的石坊，面對著那些深奧難解的匾額、門聯，面對著那些深不可測的庭院曲徑，和庭院內高高升起來的同樣深不可測的如雲的古樹、翠竹，冬哥一直默默無言地用一根吱吱作響的竹擔，堅守著自己的謙卑和惶恐，用皂角樹下那口古井裡的清水，在悠悠的歲月中澆灌著這幢深宅，和深宅中那曾經是人丁興旺的家族。隔著那麼多的神秘，隔著那麼多遙遠得叫人眩暈的歲月，冬哥從沒有想到有一天，他竟如此一覽無餘地看清了這幢深宅，如此毫無遮攔地面對了這個家族。

不久，在那些無比歡樂的日子裡，蜂擁而來的新房客帶著他們的鍋碗瓢盆，帶著他們的妻兒老小，帶著洶湧澎湃的生活之流淹沒了那幢古老的深宅。迴廊畫棟下掛滿了燦爛的尿布和衣服，曲徑通幽處擺起了堂皇的糞便。假山竹叢裡整日傳出孩子的喧囂，夜靜更深的時分青燈燭照的書房內，響起來男人雄壯的吼叫和女人快樂的呻吟──綿綿秋雨在梧桐葉上輕輕敲打出來的迷瀠的悵惘，月朗風清時雕窗畫牖上投下的橫斜的竹影，餘輝晚照中紫燕歸來的呢喃，都在這洶湧澎湃的生活之流的沖刷下，驟然褪去原來的色彩，變得破舊而又蒼白。

新房客們掩飾不住自己對這幢深宅，和對九思堂的讚歎與新奇，常常會攔住冬哥問這問那：

「冬哥，魚翅燕窩啷個樣子，啥子味道？」

「冬哥。太太小姐些也都讀書認字？」

「冬哥，六姐燒臉的那天你在沒在跟前？」

「冬哥，四五房姨太太啷個睡法？一天天輪到起呢，還是大傢伙到起？」

「冬哥，他們姨太太也娶起三房五房，為啥子叫你打起幾十年光棍？」

對這些所有的追問冬哥只能謙卑地笑笑，只能對人說，水夫是下人，老爺太太些的事情看不見也聽不到。可是有了這個否定的回答，反而激起更強烈的追問，新房客們就會把自己最隱秘的擔心和猜測端出來：

「冬哥，你曉得九哥在北京做了啥子官麼？六姐為哪樣不去北京找九哥？六姐為啥子要養起那個娃兒？冬哥，我們都曉得，我們不敢和你比的，二天九哥從北京回來，我們通通要搬起走的。別人家的房子乘不起涼的，不生根的木樁站不穩的。」

冬哥終於還是答不上來。冬哥只有漲紅了臉窘在自己的惶恐和謙卑當中。但是冬哥隱約地感覺到，在這座改寫了歷史的城市裡，在大家無比歡樂的日子裡，突兀著一個令人敬畏的女人，突兀著沒完沒了的關於這個女人的猜測。

冬哥不知道六姐為什麼不去北京找當了官的九哥，冬哥不知道六姐為什麼收養了那個孤兒，冬哥也不知道六姐一個人留在這幢深宅裡是為了守著什麼，這就像冬哥不知道六姐為什麼先前要毀容吃齋，為什麼後來又去做了地下黨。冬哥只是暗暗地在心裡希望六姐能留下來，這樣自己也就有了留下來的理由和依據。就像部長吩咐的那樣，自己就可以為革命工作，自己滿心的惶恐和謙卑就有了一個安放處。冬哥並沒有想到自己會和這幢被淹沒了的舊宅，和這舊宅裡留下來的那個最後的女人之間會有什麼故事。冬哥對李紫痕比別人懷了更多的敬畏，每次見到這個女人，冬哥總要聯想起她八仙桌上擺著的那尊白瓷觀音。就像在幾十年深深的惶恐和謙卑中忘了自己是個男人一樣，冬哥在深深的敬畏中從沒想起過李紫痕是一個性別意義上的女人。

這一切都要等到那個炎熱的夏天，綠意蔥蘢的夏天是一個生長故事的季節。

一切都是從那個嬰兒的手拉開了李紫痕的短衫的時候開始的。

那一次，李紫痕把那個聲嘶力竭、天生怕水的孩子從澡盆裡拯救出來，冬哥彎腰將笨重的木盆端起來的時候，看見那個掙扎著要找奶吃的孩子一下拉開了李紫痕的短衫，兩隻雪白鬆軟的乳房赫然滾進冬哥的惶恐和謙卑當中來。眼前晃動著的分明是兩隻直照靈魂的雪白的太陽，冬哥如雷轟頂般的屏住呼吸，驚呆在這兩隻太陽的面前。當李紫痕紅著臉轉過身去的時候，冬哥想：

「六姐是個女人。」

接著，又想：「六姐是個還沒出嫁的女人。」

而後冬哥猛然在自己的惶恐和謙卑中垮下來，他被自己這些非分之想嚇得魂飛魄散，失手將木盆摔到地上，把滿心的惶恐和謙卑潑灑在那尊轉過身去的「菩薩」的腳下──

在那個綠意蔥蘢的夏天，李紫痕平靜得出奇地轉過身來看著冬哥：

「都是幾十歲的人了。慌啥子？」

「六姐，我該死──」

「你死了哪個來給我擔水吃？」

「六姐──我不死，我一輩子給你擔水吃──只怕六姐不用我。」

「冬哥，我有件事情要問你。」

冬哥抬起眼睛來和李紫痕對視著，冬哥覺得那個夏天的故事正喘息著朝自己走來。

「冬哥，你可願意同我一起把這娃兒養大？」

冬哥聽明白了李紫痕的意思，冬哥在李紫痕出奇平靜的眼睛裡看出一個女人堅定不移的決心。冬哥想：

「六姐是個女人。」

接著，又想：「六姐是個還沒出嫁的女人。」

而後，冬哥再一次在惶恐和謙卑中低下頭來。

「冬哥，你嫌我這張臉不好看？」

「六姐好看，六姐哪裡都好看──六姐，我幾十歲的光棍，我做夢也不敢想──」

「冬哥，你去擔水來，我洗乾淨給你看。」

冬哥聽懂了。冬哥覺得自己的血猛然間熱得就像那個燙人的夏天。

冬哥從皂角樹下的那口古井裡擔回清水來，而後又幫李紫痕把那隻笨重的木盆安置在蚊帳的後邊，倒進熱水，再對進冷水。李紫痕指著八仙桌旁的木椅說：

「你在這裡等，莫出聲，娃兒剛睡了。」

冬哥默默地坐下。接著，冬哥聽見了嘩嘩的水聲。冬哥忽然覺得十分的燥熱，十分的焦渴。他走到水甕前把半瓢涼水澆進燥熱和焦渴當中，然後再默默地坐下，又聽見木盆裡嘩嘩的水聲。冬哥想：「是六姐坐在澡盆裡。」於是，胸膛裡又翻起更多的燥熱和更多的焦渴。然後，冬哥聽見嘩嘩的水聲停下來。然後，冬哥聽見滿耳轟鳴著的蟬聲。冬哥在轟鳴的蟬聲中朝蚊帳走過去，撩起帳角的時候，冬哥看見一個冰清玉潔的女人，雪白的身子就彷彿八仙桌上那尊白瓷觀音。冬哥懷著滿心的惶恐和謙卑對那個雪白的身子說：

「六姐。我來了。」

隨後，那座城市綠意蔥蘢的夏天裡就只剩下一片驚心動魄的蟬鳴。

那是一個笨拙而又悶熱的正午。

當冬哥從笨拙和悶熱中大汗淋漓地坐起身來的時候，在床頭安睡的那個男孩突然哭鬧著爬起來，撲進冬哥剛剛離開的那片雪白的鬆軟當中吮吸起來。笨拙的冬哥無比震驚地看見，眼淚和鮮血同時從眼前這個女人的身上流下來。冬哥在那張雕花的檀木大床上朝著李紫痕跪下去：

「六姐，我來生轉世變牛做馬也跟到你──」

那是一個笨拙而又悶熱的正午，在這個悶熱而又笨拙的正午當中只有一片驚心動魄的蟬鳴。在這片驚心動魄的蟬鳴裡，一個女人在眼淚和鮮血中超度了兩個男人，使他們一個變成兒子，一個變成丈夫。

與此同時，那座城市正大張旗鼓地演播著一齣戲，戲裡一個叫劉巧兒的女人，在婚姻法的保護下翻身解放獲得了幸福美滿的婚姻。女主人公劉巧兒在戲中唱道：

上一次勞模會上我愛上人一個，

他的名字叫趙振華。

都選他做模範，

人人都把他誇。

從那天看見他我心裡就放不下，

因此上我偷偷地就愛上他。

但願這個年輕人他也把我愛，

過了門，他勞動，我生產，

又織布，紡棉花，

我們學文化，他幫助我，我幫助他，

爭一對模範夫妻我們立業成家呀──

唱詞中洋溢著的朝氣蓬勃和幸福美滿，被裝在那輛轟轟作響的大轂轆車上，歡天喜地地駛進銀城剛剛改寫過的墨跡未乾的歷史之中。

第十三章

一

李紫痕憑著女人的固執和直覺把之生抱回家的時候，沒有想到那輛轟轟作響的大轂轆車，有一天會帶來那樣一場橫掃一切的「文化大革命」，會把她毅然決然含辛茹苦所做的一切事情變成一塊木牌。那塊立在空地上的木牌只用六個字把所有的一切縮寫成一句話：古槐雙坊舊址。

一九六四年，那個叫李之生的小男孩在銀城小小的出了一點名，那一年他以全銀城考試總分第一名的成績，考入了銀城最負盛名的伯儒中學。伯儒中學就是在一九二七年十二月的那場暴動失敗後，被解散的中學。學校大門的花壇正中矗立著一座革命烈士的胸像。烈士就是暴動失敗後被砍了頭的中學校長趙伯儒，學校就是以他的名字來命名的。如今永垂不朽的校長矗立在花壇正中，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這座曾經屠殺了他的城市。

為了獎勵之生讀書上進，李紫痕在開學的第一天，從箱子裡翻出那支珍藏了幾十年的派克筆。筆管上清晰的字跡讓她想起了妹妹和弟弟，想了那個在冰冷的銀溪裡淹死的年輕人。看見李紫痕臉上淌下來淚水。之生詫異地問：

「姑婆，你為啥子哭？」

「多少人都不在了──」

「哪些人不在了？」

李紫痕把許多被淚水打濕的歲月從臉上抹下去，鄭重其事地對孩子說：

「之生你莫問。你好好讀書才對得起這支金筆。」

於是，之生高高興興地在胸前插著一個亮晶晶的故事，匆匆走過紫雲橋，渾然不覺地走到革命烈士的面前。他不知道是自己的爺爺們使原來的校長變成了雕像，他也不知道是雕像的同志們使自己變成了孤兒。之生新奇地站在校門裡，有些崇敬也有些畏懼地打量著雕像，但又立即就躲開了直射過來的目光。之生不知道，他已經注定了無法逃避這永垂不朽的逼視。之生低下頭，當著雕像的面拔出自己的金筆來，一字一頓地念著筆管上刻著的文字：

「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之生不懂得這些文字都說了些什麼，之生也不知道這些淒涼的詩句，是七百五十年前一個叫陸游的人想出來的。之生覺得應當在筆管上刻一句毛主席的話，「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或是「向雷鋒同志學習」。之生沒有想到兩年以後的那個夏天，自己會被許多同學推搡著跪在烈士像前，念這些成為自己罪證的詩句。同學們用那種帶銅扣的武裝帶和練操用的木槍拚命地打，然後。鮮血就順著鼻尖和下巴滴在眼睛下邊的土地上。之生就大聲地哭喊起來：

「哎呀，哎呀，莫打了，莫打了，痛死我了──」

同學們就問：「你說，你是不是仇恨新社會？你為啥子要罵東風惡？」

之生就答應：「是──我是仇恨新社會，我是罵東風。」

同學們又問：「你說，你是不是九思堂的狗崽子？」

之生就又答應：「是，我是狗崽子──」

然後，同學們就又打。木槍和帶銅扣的武裝帶就在之生身上劈劈彭彭的悶響，被打倒了，又被拖起來。再被打倒，再被拖起來。同學們說：

「你這狗崽子向我們的革命烈士認罪！」

之生就一身是血地對著革命烈士嚎啕大哭起來：

「我有罪，我有罪，我是狗崽子──烈士呀我不曉得是我爺爺殺了你，我對不起你，你饒了我吧──」

一九六六年的夏天特別長，銀城人甚至覺得那一整年只剩下一個暑熱熬人的夏天，所有的人都被那個夏天的太陽烤得熱血沸騰。一九六六年夏天的太陽一眨眼，把之生臉上的血跡烤成一道道乾黑的痕跡。李紫痕用清水為孩子擦洗的時候，不由得抱住孩子放聲大哭：「之生，之生，我真後悔沒有聽你爺爺的話，我不該把你在這世上養大了來受苦。娃兒呀，姑婆心痛死了，姑婆對不起你──」

「姑婆，他們都說是我爺爺殺了那個烈士。到底是不是？」

「娃兒，這個城裡幾十年來就是這樣殺來殺去的。姑婆也搞不清楚。」

「姑婆，他們都說我是反革命分子生下的後代──」

「之生，世上的娃兒都是媽媽生下的，沒有天生就有罪的人。」

「可是他們打我，罵我，說我筆管上刻的都是些反動話。姑婆我怕死了，我們為啥子不走？我們到北京去找九公吧，我們快些離開吧──姑婆，我恨這個地方！」

「娃兒，莫怕，有姑婆這條老命守到你，要死我們也死到一起，大家都不活！」

但是那個無比漫長的夏天，並不把生和死的自由留給人們。兩天以後，李之生被同學們押到紫雲橋上去「洗腦筋」。那時候紫雲橋頭上立的石碑被推倒打碎人們用紅油漆在橋欄杆的石柱上寫下紅彤彤的三個字：紅衛橋。全銀城的「牛鬼蛇神」都被拖到橋上來，扔進銀溪裡去「洗腦筋」。那些天銀溪兩岸圍滿了歡聲雷動的革命群眾。哭告，求饒，尖叫，都不管用，膽戰心驚的之生還是被人撕扯著扔到河水裡去。可是就在之生落水的那一刻，有人看見滿頭白髮的冬哥縱身跳下銀溪，朝在水裡掙扎的之生拚命地游過去，一面游，一面喊：

「之生。之生，你莫走！我來救你！」

冬哥把之生救上岸來，雙膝跪地地朝著人群哭告：「各位爺爺、奶奶、叔叔、嬸嬸，各位同志們，這個娃兒天生怕水的，你們不敢再把他丟進水裡去，這要出人命的，要淹死人的呀，我求求你們，饒過了吧，還是一個只有十五歲的娃兒呀。要丟你們丟我，要打你們打我。」

人群中有認識冬哥的，就喊：「這個人以前救過九思堂總辦的少爺，今天又來救他的孫子，這東西硬是個忠心耿耿的奴才，早就該打！」

眨眼間，冬哥血流滿面的昏死在拳腳之下。人們又喊：

「一起拖起丟下去洗腦筋！」

於是，人群歡呼著吶喊著把一老一少抬到紅衛橋上，在兩股高高濺起的水花平靜之後，沒有人看見有任何東西從水裡浮上來。李紫痕聞訊趕來時，所有的人群都已經散去，闃然無聲的碼頭下邊只流著默默無語的銀溪，沿河兩岸遠遠近近地豎著一些早就廢棄不用的老式的天車井架，在滿天火紅的晚霞中裸露著漆黑乾枯的骨架，像是一具具倚天站立的骷髏。李紫痕癱坐在石階上，冰冷的石頭把滲透骨髓的冰冷傳遍全身。在這條無聲無情的流水岸邊，她經歷了不知多少生離死別，不知多少不堪回首的往事，但都被她以女人的堅韌熬過去了。可是這一天的下午，她坐在銀溪碼頭的石階上看著那些在晚霞中燃燒的骨架，分明覺得熬乾了自己。許多年以前，她從繡架上抬起疲倦的眼睛依門遠望的時候，曾經聽到過許多古老的歌聲，為這些歌聲所動，她曾經流下過許多莫名的淚水。現在這雙熬乾了的眼睛裡什麼也沒有，只有那些漆黑乾枯的骷髏，只有無以傾訴的絕望和悲哀。一種刻骨銘心的自責煎熬著這個孤苦無依的女人，她後悔自己的固執，後悔自己非要把那個孤兒養大，後悔自己把老實膽小的冬哥也拉進到自己女人的固執當中來。她沒有想到謙卑膽小的冬哥竟會有這樣大的勇氣，竟然敢當著那麼多狂熱的人跳進水裡去救那個孩子。

李紫痕坐在一九六六年夏天的晚霞當中，一動不動，像一塊古老而又落套的石頭，望著悠悠東去的河水──想哭，卻沒有淚水；想說，卻又無從說起。

二

在不顧一切地跳進銀溪之前，冬哥一直在心慌意亂的等著一場災難。這座祖祖輩輩居住的城市，在那個夏天突然變得面目全非無比陌生。到處都是被紅油漆刷過的牆壁，到處都是毛主席語錄，到處都是大字報、大標語。紫雲橋被改叫做紅衛橋；蘇東坡手書的「聽魚池」被鑿下去，用紅油漆寫了「激流勇進」四個大字；牌坊街被改叫做工農街；街角上那間自己喝了一輩子酒的三興和酒館，也改成工農飯店。做了這一切人們還嫌不夠，又開來兩輛大汽車拽倒了那兩座石牌坊，鋸倒了那棵五百年的老槐樹，然後用鐵錘和斧頭把它們碎屍萬段。砸牌坊的那一天，冬哥一直蹲在大門的台階上遠遠地看著，在人們的歡呼聲中看著石坊和槐樹活生生地倒下去。眼前忽然變成空蕩蕩的一片，冬哥很痛惜也很害怕。冬哥心慌意亂地打量著這座城市，一直到那時他才想起來：這就是自己住了一輩子的地方麼？從這片空蕩蕩的地方望出去，可以看到許多灰黑的磚牆，可以看到銀溪對岸那個冒著黑煙的磚廠的大煙筒。冬哥覺得非常的彆扭，非常的難看，似乎有什麼東西被人從眼睛裡活生生的連根剜了去。冬哥想起來自己靠著老槐樹不知喝下去多少壺老酒，不知聽了多少回挽子腔，從那麼多粗壯的男人的聲音裡，他一下子就能分辨出十一妹好聽的尖嗓子──可現在，陌生的太陽觸目驚心地照著這片空蕩蕩的地方。冬哥悄悄地從懷裡摸出自己的錫酒壺來，大大地灌下一口，熱烘烘的酒力突然給了他勇氣，冬哥對著那片空蕩蕩的場子罵起來：「兒子些，會作孽！」罵完了，不過癮，左右看看，對著那遍地的石塊和木屑又罵：「土匪！潑皮兒！傷天害理！」這樣罵著，忽然就落下許多眼淚來。冬哥就覺得很沒有意思，很慚愧。就又在心裡罵自己：老鬼你好沒得意思。這座城裡除了那副水擔，還有哪一樣東西是你自己的？連六姐和之生都是你半路上才碰到的。罵過自己，冬哥就又仰起脖子喝酒，淚水就在滿是皺紋的臉上到處亂流。冬哥就想，這世道變得太快，這世道怕是不要人活了。正哭著，猛然聽見有人問：

「冬哥，你啷個一個人蹲在這裡哭？」

冬哥滿臉亂抹著說謊：「六姐，沒有哭，是遭陽婆晃了眼睛──」

李紫痕說：「冬哥，你哭了。」

冬哥就很慚愧地點點頭：「六姐，我真是老了，老得啥子事情也經不起了，老得沒得用處了，老得該死了。」

李紫痕就紅了眼睛說：「冬哥──」

這樣說著，兩顆白髮蒼蒼的頭就挨得很近。然後，他們就看見滿臉血跡的之生從那塊空地上踩著遍地的石塊和木屑走過來，身上的白襯衣被撕破了，襯衣上寫著墨跡淋漓的幾個大字「狗崽子」，兩個老人一時嚇得張口結舌。之生在一九六六年毒熱的太陽下大哭著朝自己的親人撲過去，三個人抱在一起的時候，冬哥又想：這一輩子怕是真的活到頭了，真的活夠了。

回到家以後，冬哥忙忙的去井上為之生擔水擦洗，慌亂之中竟把一隻水桶從轆轤的吊鉤上弄脫了，看著裝滿了水的木桶撲通一聲沉到井底去，冬哥又氣得哭起來，又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罵自己：老得沒用了，老得該死了。許多年前雙喜栽進水井，自己連想也沒想就攀著井繩滑了下去。那時候，自己正坐在皂角樹的陰涼下邊唱戲文，那幾句戲文還是自己從十一妹的口中聽來的，十一妹最愛唱的就是那幾句「紅鸞襖」：

從今後兒決定斷絕來往，

鎖玉樓洗脂粉永不為娼。

嫁挑蔥賣菜人兒心歡暢，

此不關別人事我自做主張。

可唱戲文的十一妹還是死在桃花樓裡了，自己和老師爺去贖她，結果白跑了一場。憑你有多少錢財，憑你有多少真心，都不能把人從閻王手裡贖出來。從那時候起冬哥就刻骨銘心的明白了什麼叫死，死就是到一個所有活著的人都永遠不能去的地方，到一個叫所有活著的人都無可奈何的地方。想到這些，冬哥又罵自己：你真是該死了，昏想的都是些死人的事情。丟了一隻桶，冬哥只好扔下竹擔提水回去，沒有扁擔一桶水提在手中卻分外的吃力，一連歇了幾次才回到家裡。看著李紫痕給之生哭著洗著，冬哥就又想起十幾年前的那個夏天，也是這麼一個熱得讓人頭昏腦脹的正午，也是自己去擔水來給孩子洗澡，先給之生洗，後給六姐洗，隔著蚊帳自己呆呆地坐在八仙桌的那尊白菩薩身邊，特別的燥熱，特別的焦渴，聽著清水嘩嘩作響的從一個女人身上流下來，一直流到自己熱血沸騰的胸膛裡。然後，就聽到屋外滿樹的蟬聲像打雷一樣響；然後，等到自己撩起帳角的時候就看見六姐，六姐的身子白得就彷彿八仙桌上那尊白瓷觀音；然後，自己就跪下去說，六姐，我來生轉世變牛做馬也要跟到你──十幾年的事情好像就在昨天發生的，只是那隻木盆裡再放不下這個天生怕水的孩子了，只是沒有想到一切怎麼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看著之生滿臉的傷，看著孩子嚇破了膽的樣子，冬哥心如刀割，冬哥就流著淚給孩子壯膽：

「之生，莫怕，二天我們不去讀書了，留在家裡，我和姑婆守到你。」

之生哭著搖頭：「不行，他們會到家裡來抓我去。」

冬哥就喊：「龜兒子些來抓，我就跟他們拚命，我就不活了！老子活夠本兒了！」

冬哥這樣亂喊的時候，街上正開過一輛宣傳車，車上五六隻高音喇叭同時唱著一支歌，一九六六年夏天舉國上下到處都唱這支歌：

我們是毛主席的紅衛兵，

大風浪裡煉紅心，

毛澤東思想來武裝，

橫掃一切害人蟲。

敢批判，敢鬥爭，

革命造反永不停，

敢批判，敢鬥爭，

革命造反永不停，

徹底砸爛舊世界，

革命江山萬代紅！

這支歌以壓倒一切的氣勢迴盪在銀城上空，聲震寰宇，雷霆萬鈞。所以，等到第二天之生的同學們高呼著口號，高唱著這支歌擁進家來抓狗崽子的時候，冬哥的反抗幾乎沒有人注意到，人們三把兩把就將一個白髮老頭推倒在牆角裡，押著「戰利品」高呼而去。一向惶恐謙卑的冬哥猛然變得果斷起來，他吩咐老伴：「六姐，你守在家裡，我去學校看看！」冬哥這樣說的時候，李紫痕在他那雙發紅的眼睛裡看到一種從未見過的逼人的凜然之氣，李紫痕就哭著提醒他：

「冬哥，你千萬小心些，你們兩個丟了哪一個我也活不下去。」

冬哥那時候根本顧不得女人的眼淚，冬哥匆匆追到學校，接著又匆匆追到紫雲橋。橋頭已經被人站崗封鎖，冬哥只好在圍觀的人牆裡擠到橋下的河岸上，河水把毒熱逼人的陽光反射上來，晃得冬哥幾乎睜不開眼睛，冬哥什麼也看不見，冬哥就不顧一切地大喊大叫：

「之生──！之生──！你莫怕，我在這裡！」

正喊著，冬哥聽見之生的尖叫：「莫丟呀，莫丟呀，我怕死啦──」冬哥看見之生手腳亂擺著從天上掉下來，撲通一聲栽進銀溪裡。於是眾目睽睽之下，冬哥奮不顧身地縱入河水中，朝著那雙在水面上亂擺的胳膊和時隱時現的人頭游過去，一面游，一面喊：

「之生，之生，你莫走，你莫走，我來救你！」

當一老一少從河水裡掙扎上岸時，立刻被圍在義憤填膺的人群中。人們不能容忍這種對於革命的公開對抗，人們不理會冬哥的哀告，一次又一次地把他打倒在地上。可是人們沒有料到這白頭髮的老頭居然會有那樣大的力量，他突然從血泊中站起來，驚天動地地喊叫著：「老子不活了！老子活夠了！」一面喊著，像一頭瘋牛一樣撞向人群，頓時和紛紛倒地的人體滾壓在一起。受了刺激的人群被發瘋的冬哥激發出百倍的義憤和激動，十幾個人衝上去，把冬哥和之生仰面朝天地高高舉過頭頂朝橋上擁去。尖叫，唾罵，廝打，口號，剎那間混成熾熱的人流。冬哥的眼睛上粘滿了血，他只覺得毒熱逼人的太陽照在臉上，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紅光。那股喧囂的人流上高舉著的兩具人體，遠遠看去，彷彿兩隻祭獻的牲畜。一眨眼，人流從岸邊湧上橋頭，從橋頭湧向橋心。接著，在吶喊和歡呼聲中冬哥覺得自己像是飛了起來，冬哥又喊：

「之生，之生，你莫怕──」

隨著撲通而起的兩股水花，一切都平靜下來。一時間橋上岸上都停止了喧囂，人們都瞪大了眼睛朝那一片幽深墨綠的水面望過去，都以為或許會有什麼東西浮上來。但是沒有，什麼也沒有，幽深墨綠的銀溪像一個緩步徜徉的詩人，依舊如往日那樣幽深而墨綠，依舊如往日那樣緩緩地沿著河水中升起的石壁在聽魚池靜靜地停留片刻，而後，又從容不迫地從橋下靜靜地流去。銀溪這副古老而落套的樣子，和這個激流勇進的偉大時代顯得格格不入。

三

銀城人發現在那個特別漫長的夏天李紫痕白了滿頭的頭髮，在一派毒熱的陽光和蔥蘢的綠色中，她極不諧調極為顯眼地頂著那滿頭的雪白在銀城走來走去。冬哥和之生同時被扔進河裡淹死的那個下午，有人看見她在橋邊的河岸上一直坐到半夜。第二天一早又有人看見她沿河邊的土路走到下游二十里的河閘上，等著冬哥和之生的屍體浮上來。然後，她在那兒雇了一輛牛車，買了兩口棺材，裝殮了兩個親人，又帶著他們走到白雲山，拐過山底的彎道，在濃綠的林木中看見那座像朵白雲一樣靜立著的石坊，李紫痕叫車停下來，指著路邊的一塊空地說：「就在這裡吧。」然後，她就一言不發地坐在一塊石頭上，看著幾個趕車的農民一掀一掀地挖好了墓穴，看著他們把棺材放進那兩個深深的土坑，又看著他們培出兩座嶄新的墳。幾叢翠綠的竹子下邊突兀著兩堆新鮮的紅土，李紫痕覺得它們太紅，紅得像要滲出血珠來。出了力氣的農民們，渾身汗濕地坐在一邊抽著煙。打量著這個古怪的老太太。他們以為她會貢獻點什麼，以為她會燒紙，燒完紙就會拖著長腔哭一場。可這個老太太卻一聲不語的讓人害怕。他們看見她只在墳前點了三炷香，然後就雙手合十地立在那兒，一動不動的像塊冰冷陰森的石碑。過了很久很久，她轉過身來把一疊錢交給農民們，然後說：「你們先走吧。」農民們不放心，催她一同走，又告訴她說山上的廟早就封了門，和尚們也早都趕回家種田去了。這幾個陌生的農民並不知道。許多年以前，這個滿頭白髮的老太太曾和埋在墳裡的那個男人一起來過這裡。那時候，她指著這片空地說：「等我死了，就埋在這山坎下邊，離白雲寺近些。」想不到幾十年後。竟是她自己到這來先把冬哥埋進土裡。李紫痕遠遠地望著那座像朵白雲似的石坊，看到滿山遍野許多斜射的靜靜的陽光，陽光把許多揉碎了的歲月鋪在兩座殷紅的墳頭上──那座石坊自己走過不知多少次了，她記得石坊上刻著兩句自己一直就弄不大懂的話，好像是說人來人去、人生人死本都是一回事。可是現在，生和死就是這樣面對面的看著，刻骨銘心、肝腸寸斷的一切都留給活著的人來承擔，都留給一個孤苦無依的女人。恍惚之中，李紫痕總是從那兩座殷紅如血的墳頭上看到兩張慘白如紙的臉。在水閘邊把他們撈上來，一老一少並排躺在閘壩上，兩張慘白如紙的臉被太陽直照著，兩雙眼睛緊閉著。李紫痕總不相信他們就死了，她坐在兩人中間，幫他們理順了頭髮，然後就輕輕地和他們說話。叫一陣冬哥，又叫一陣之生，然後說，你們莫嚇我，你們就把我一個老太婆丟下不管了麼？然後又說，你們不做聲，我就不走，我就坐在這裡等你們起來。然後，身邊圍上一些人，人們把她攙起來對她說，老人家，我們還是把他們裝起釘好吧，放在這裡太難看。然後，人們七手八腳的把一老一少抬進白森森的棺材裡，又七手八腳地釘好。叮叮咚咚的錘聲震得人心驚肉跳的，李紫痕就想起來冬哥和之生是死了，是昨天叫人丟下紫雲橋淹死的，自己今天是專門帶了錢來裝殮人的。自己已經想好了，這兩個親人都去埋到白雲山腳下，將來自己死了也埋在那裡，就是死了，也要一家人死得親近些，死在一起，死得離白雲寺近些。自己一心喜歡白雲山的清靜，喜歡這滿山遍野的綠樹翠竹，喜歡這滿山遍野斜斜的陽光。自己還是一個姑娘的時候，就挑好了這個安放死的地方，而且是和冬哥一起來挑的。那石坊上的話，也許是有些道理，既然人人都要死，又何必活著爭來爭去呢。可是這樣恍惚的想著，並不能安慰了李紫痕，站在那兩座嶄新的墳頭前邊，她分明覺得兩個親人無情地帶走了全部的生，卻獨獨把黑暗無邊的死，留給了六十一歲的自己。

身後那幾個雇來幫忙的農民還是不敢走，又走上來催促：「老人家，還是坐上車走吧。我們不敢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裡，出了事情我們擔不起的。」

李紫痕只好坐到牛車上，等到牛車再一次拐過山底的彎道，看不見白雲寺也看不見親人的時候，李紫痕突然放聲大哭起來。趕車的農民們都鬆了一口氣，都說：「老人家，哭哭吧，哭一哭心頭好過些──剛才你把我們嚇壞了。」

不久以後，銀城人就看見李紫痕白了滿頭的頭髮，看見她頂著一頭雪白極不諧調極為顯眼地在夏天的城市裡走來走去，人們就想：六姑婆怕是活不長了。可是在那個讓人熱血沸騰的夏天，人們要做的事情很多很多。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最高指示」一條接一條的發下來，中國人民就掀起一個又一個的革命高潮，在那種大好形勢下人們沒有精力注意一個老太婆。斷斷續續的有人看見她去買過菜。也有人看見她很吃力地提了一隻木桶，木桶裡只裝半桶水，一步一挪地從洪源井往家裡搬水。還有人看見她坐在屋簷底下，面前居然放著那個她用了幾十年的繡架，只是不見她再繡什麼，就那樣呆呆地坐在繡架的後面。有時候繡架上就會繃了一塊好看的綢緞，綢緞上的花鳥魚蟲、閒雲野鶴全都栩栩如生鮮艷無比，但那都是許多年以前繡上去的。有幾個心細的鄰居猜測說，六姑婆不會死的，現在每個月九公還從北京給她匯錢來，六姑婆準是在等九公回來。想到這個女人一生當中種種出人意外的古怪行為，人們覺得這個猜測也許有幾分道理。漸漸的，人們越來越少見到這個老太婆，隨著間隔時間的延長，大家也就越來越淡漠。總之。過了一個十分短暫的冬天和春天，轉眼又是夏天。忽然有人想起來大約總有幾個月沒有見到六姑婆了。於是就有人去敲門，敲門沒人應，大家就說撬開看看吧，就有人去拿來了鐵槓。老屋的門一打開，就彷彿進了蜂窩，就看見密密麻麻一層黑森森的蒼蠅爬滿了牆壁和所有的桌子椅子。隨著嗡的一聲亂響，屋子的牆壁、桌子、椅子和那張雕花的檀木大床才露出來。成千上萬的蒼蠅滾做一團奪門飛出來，幾乎把人撞倒。一股催人作嘔的腐味攪得人們五臟六腑都翻轉起來，人們慌忙地退出去躲了一刻，等到再次走進屋子的時候，看到了六姑婆的屍體。只是他們駭然無比地發現，這老太婆的屍體竟然打扮得如一個華麗無比的盛裝的嫁娘。她周身上下都是鮮艷的綢緞，綢緞上都是她自己繡上去的精美絕倫的圖案。人們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打量著這具花團錦簇的骷髏，打量著這座城市裡獨一無二的女人。人們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死的，人們也不知道她死的時候是痛苦的還是快樂的，人們更不知道她為什麼把死打扮得如此華麗，如此的令人驚訝和恐懼。

人們遠遠地望著那具華麗的骷髏，沒有人敢往前走，也沒有人敢再留在那間陰森的老屋裡，人們不知道怎樣來處置這具屍體。後來有人提議，把屋門拆了，連人帶床一起抬到院子裡燒掉。於是，一陣忙亂之後，大家在一堆沖天的大火中，看著一個女人化成一片無用的灰燼。

又過了許多天，一個遠房的表外甥才把這個消息寫信告訴了在北京的李乃之，他沒有想到，李乃之接到信時正被關押在「牛棚」裡接受群眾專政。

第十四章

一

李乃之沒有想到一九三九年十二月在銀城監獄裡的那場槍決，一直在追隨著他，一直等到一九七○年二月十五日才把他置於死地。

在「文化大革命」搞了兩年多以後，偉大領袖毛主席又特別為城裡的機關幹部們，指出一條金光閃閃的「五七」道路。於是李乃之夾在潮湧的人流中，從北京來到江西的「五七」幹校。按照軍代表的指示，李乃之和另外幾名副部長一起，被特別關押在一排房子裡。

坐在汽車上走出南昌城的時候，看著那些銹紅色的田野和丘陵，李乃之忽然陷入一陣難熬的鄉愁之中。這兒的一切和銀城太像了：這些像涸了血一樣的紅土地，這條翻著泥漿的紅色的土路，公路旁邊這條逶迤曲折緊隨不捨的小河，遠處在潮濕和陰冷中瑟縮著的村落，山岡上寒濤陣陣的馬尾松，都幾乎是銀城的翻版，李乃之覺得它們太熟悉了。他忽然想起許多年以前，自己曾經背著一隻書包一寸一寸地走過這片風景，然後，在背後的夕陽和一條幽遠的大道的盡頭，看見了兩個和自己最親近的女人。那兩個女人舉起手來，其中的一個手裡還捏了一塊手帕，晃動的手帕在夕陽裡飄飛著，像一隻纖細憐人的白鷺在黃昏中猶豫彷徨。李乃之抬起眼睛下意識地朝天上打量，想看看太陽，可是沒有找到。陰霾的天壓得很低，四下裡一派含混低暗的冷光。裹在軍大衣裡的專案組長面無表情地擠在身邊，直盯盯地看著前面的汽車屁股。車隊前面不遠處的荒地裡。孤零零地出現了幾排灰色的磚房，看見磚房有人說：「到了。」於是，晃晃悠悠的車隊停在房子中間。凍了一路的「五七」戰士們跺腳搓手的和行李一起擠在院子裡，等著分配房間。

「五七」幹校的前身是個勞改農場，現在犯人們遷走了，留下幾排空房子，一圈高高的圍牆，一群黃牛，和幾個花錢雇來看房子的農民。李乃之所在的一連二排三班全都是副部長以上的清理對象，用軍代表的話說，全是清理階級隊伍運動和揪叛徒鬥爭中撈住的大魚。大魚們都是老頭，老頭們更不耐凍，全都坐在行李捲上縮著。李乃之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玻璃瓶，擰開蓋子喝了一口。一股瀘州大曲的酒香味立即在院子裡悄悄飄開來，酒是臨上火車前兒子悄悄塞給他的。專案組長聞見酒味立刻沉下臉來：

「李乃之，這兒是『五七』幹校，不是你花天酒地的地方！」

所有的眼睛都朝李乃之轉過去，李乃之漠然的臉上泛著青光，關進「牛棚」一年多以來，這種呵斥早已成了家常便飯，早就習慣了。專案組長走上去一把奪過酒瓶朝對面的磚牆上摔過去，隨著清脆的破碎聲，濃烈的酒香味充滿了院子。李乃之不動聲色地看看發怒的專案組長，然後朝那些閃著冷光的碎玻璃惋惜地轉過臉去。背後另一個大魚低低地勸了一句：「老李，算了。」可是等到人們各就各位的搬進房間後，趁著同屋監視的人被召去開會的空檔，李乃之像變魔術一樣又從懷裡掏出一隻扁平的酒瓶來，擰開蓋子咕咕地喝下兩大口，然後把瓶子遞給剛才勸過他的那個大魚：「老陳。來一點！」老陳笑了：「真拿你沒辦法。」

於是，從進入「五七」幹校的第一天起，在你死我活的階級鬥爭之中，「大叛徒李乃之專案組」和軍代表就不得不因為酒的問題和李乃之進行反覆的鬥爭。他們嚴禁李乃之喝酒，買酒，甚至經常搜查他的行李，還專門為此召開過一個批判會。可是他們至死也沒能讓李乃之停止了喝酒。李乃之想盡了一切辦法，一次又一次的買到酒，一次又一次的打破了軍代表和專案組的禁酒令，這幾乎成了他的一種遊戲，一種樂趣。李乃之在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頑固地堅持著這個和時代格格不入的遊戲，一直到在這遊戲中格格不入的死去。

在所有被撈住的大魚當中，李乃之原本是排名最末一位的副部長，而且是「文化大革命」前一年才剛剛從局長的位置上提升的。那一年長期患有慢性肝炎的李乃之積勞成疾，在辦公室裡吐血昏倒，經過住院搶救，又經過半年的療養之後，在李乃之一再的請求之下，他又恢復了工作，不久便有了這個提升的任命，這個排在最末一位的副部長，實際上是一個並不具體負責的閒職。但是「五七」幹校不是療養院，由於李乃之在運動中出名的頑固態度，軍代表不允許李乃之接近任何人。分配給他的工作是放牛和打掃廁所。出乎人們預料的是，李乃之竟然出奇的喜歡放牛的工作。在經過一個冬天之後，那群黃牛竟然被他管理得井井有條，馴服整齊得像一支軍隊。在這一群牛裡李乃之最喜歡那頭尖角高昂的頭牛，他為牠起了一個很親切的名字叫老黃，常常從食堂裡買了饅頭優待牠。老黃幹活弄髒了身子，李乃之就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地為牠刷洗。漸漸的，聰明的老黃認準了這個耐心的主人。只要李乃之往牛圈的門口一站，老黃就會昂起雙角走過來站在對面，兩隻大眼懂事地張望著。李乃之從那雙大眼睛裡看見許多無邪的信任。就常常會被老黃感動。李乃之就會走上去拍拍老黃的脖子說：「老黃，沒有事情，我就是來看看你。」說了這些話以後，李乃之總要找點事來做，或是給牛們添點草，或者是往牛圈裡撒些乾土。如果這些活都做過了，他就用一把棕刷把老黃周身上下細細地刷一遍。刷著刷著，老黃就會扭過頭來，脖子上的牛鈴就叮叮噹噹響起來，然後就叫，叫得很慢，很低，有很多很多的依戀。李乃之就又會拍拍牠的脖子：「算了，老黃，你不用客氣了。」

漸漸的，「五七」幹校的人們發現，李乃之放牛手裡不再拿鞭子，只拿一枝竹笛。那枝笛子是李乃之自己用一根竹子做成的。李乃之把當年在抗日歌詠團學來的本事派上了用場，他吹著笛子帶牛群上山，又吹著笛子帶牛群回家。漸漸的，人們又發現上山時的曲子是《東方紅》，回家時的曲子是《大海航行靠舵手》。只要笛聲一響，頭牛老黃便會聽話地帶著牛群從牛圈裡走出來。一頭接一頭地跟在李乃之的後邊。晨昏交替之中，背後掛了一頂草帽，手中橫了一枝竹笛的李乃之，竟然真的變成了一個老牧童。有一天，李乃之在山坡上獨自一人守著老黃，看著山腳下潺潺而去的溪水，聽著山坡上叮咚悠遠的牛鈴，猛然就想起幾十年前在報紙上看到一份下野通電，打爛仗的劉司令說：「樵山釣水，遂我初衷，某盼息影鄉間，田園之樂久矣──」

李乃之坐在山坡上看著遠處湧上血色的夕陽，看見一個古老而又落套的黃昏，在一九六九年的傍晚中朝自己走過巷，走進自己紛亂如麻而又平靜如水的心中。李乃之慢慢地扭過頭去問：

「老黃，吃飽了沒有？我們回家吧？」

接著，李乃之吹響了短笛。聽見笛聲，老黃立即從草叢裡抬起頭來，沉穩持重地走下山坡，走到坡底的時候，牠扭回身子威嚴莊重地召喚夥伴們下山來。李乃之笑起來，接著又吹響了那支大家都能聽懂的《大海航行靠舵手》。

老黃高昂著雙角再一次發出哞哞的吼叫。

李乃之帶著牛群在「五七」幹校走來走去的時候，常常會碰見一個粗笨的黑臉農民，大家都叫他么佬。么佬原來是被勞改農場雇來照看空房子和牛群的，現在又被「五七」幹校留下來，還幹原來的活計。李乃之每天傍晚把牛群趕迴圈裡的時候，都要把牛們交給么佬。然後，兩個人一起往牛槽裡添些草料。然後，就看著么佬用一根粗粗的木槓把門頂死。李乃之幾乎不記得么佬說過話，只聽見他粗壯有力的喘息聲。有一次，李乃之用平車把鍘碎的艾蒿拉去墊圈，不慎把車輪陷在路邊的泥窪裡，正在拚力的僵持著，忽然車子鬆快起來，李乃之回過頭去看見了悶頭推車的么佬。走進牛圈撒完艾蒿的時候么佬突然說話了：

「老李，你到底是不是壞分子？」

李乃之有些詫異地看了看這黑臉的農民，更正道：「他們不叫我壞分子，叫我叛徒。」

「你真的是叛徒？」

「你看我像不像？」

「不像。」

「為什麼？」

「壞人哪裡會和牛這樣親近。」

李乃之笑起來：「你這看法不符合階級鬥爭觀點。」

么佬被李乃之笑得窘迫起來，一黑黑的臉漲得紫紅。

在這次的交談之後，么佬見了李乃之又不說話了。可李乃之卻發現么佬常常會把牛圈收拾得乾乾淨淨，所有的繁重的活么佬全都搶著做好做完。李乃之專門為此向他道謝。李乃之在牛圈門前對他說：「么佬，謝謝你。」么佬不回答，也不抬頭，等到走過去了才悶悶地說：「我有力氣，我做得動。」然後又說：「老李，酒還是少喝。醫生說喝酒是傷肝脾的。」說完話么佬擔心地朝四周打量著，並不等對方回答調頭便走。李乃之怔怔地站在暮色中看著那個粗笨的背影走了很遠，而後，他取下那根頂在門上的槓子走到老黃的跟前，拍拍老黃的腦門：

「老黃，么佬是好人。」

接著從懷裡摸出一個酒瓶來，又說：「可他不懂得嗎？」

隨著兩大口白酒灌下去，熱辣辣的酒力在心裡猛烈地燒起來，李乃之習慣而舒適地感覺到那種微微的眩暈，暗影幢幢的牛圈裡迴響著一片香甜酣暢的咀嚼聲。

二

打開那個信封的時候，李乃之有些詫異，因為信封上不是慣常所見的妻子的字體，歪歪扭扭的像是個小孩子寫來的，一張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橫格紙上只寫了一行：

爸爸：

媽媽昨天死了，哥哥姐姐都不在家，爸爸我害怕，爸爸你快點回來吧。

小若

信尾沒有日期，李乃之趕忙看了一下郵戳，漆黑的字跡在眼前忽暗忽明的──一九六九．十一．十六──小若是李乃之最小的兒子，「文化大革命」開始的那年剛剛升入小學二年級，今年只有十歲。李乃之不能相信這一行字，把它們看過一遍，又看過一遍，耳朵裡響起小兒子的聲音：爸爸我害怕，爸爸你快點回來吧──

從北京臨出發的時候，部裡的軍代表和革命委員會發出通知，要求全體機關幹部意氣風發、鬥志昂揚地走上「五七」道路，為此禁止家屬到車站去送行。至於像李乃之這一類被隔離審查實行群眾專政的牛鬼蛇神，不但不許家屬送行，而且嚴禁他們利用這個機會和外界取得任何聯繫。就在李乃之站在院子裡等著去火車站的時候，兒子小若從人群裡鑽出來，把一條毛圍巾塞到李乃之手上，那瓶瀘州大曲就是裹在圍巾裡交給他的。兒子說，爸爸這是媽媽給你的，媽媽在那兒。李乃之順著兒子的手隔著雜亂的人群隔著馬路，看見了妻子。白秋雲穿了一件灰黑的棉大衣，圍了一條也是灰黑的圍巾，站在一面灰黑的牆壁下邊，冬日的陽光下，一張蒼白的臉在灰黑之中顯眼的亮著。李乃之低下頭拍拍兒子亂蓬蓬的頭髮說，小若，去吧，告訴媽媽放心。兒子立刻又靈活地鑽過人群，很快，那面灰黑的牆壁下邊亮起兩張白色的面孔，一個高，一個矮。白秋雲為李乃之生了五個孩子，可現在四個孩子都已紛紛離開北京，或是去插隊，或是去工作，只留下小若母子兩人在北京，一個熱熱鬧鬧的家庭眼見著星散四方。小若舉起手來擺了兩下，李乃之努力地對著他們笑起來，只是他不知道妻子和兒子是否能看清自己的笑容。正笑著，李乃之忽然覺得妻子似乎是哭了起來，他看見妻子臉上亮晶晶的閃光。就在這個時候隊伍走動起來，密集的人頭隔斷了視線──李乃之沒有想到這竟然成了此生此世最後的一眼，兒子在信上歪歪扭扭的說，爸爸，媽媽昨天死了──可當初他們坐在那條烏篷船上沿著銀溪漂泊而去的時候，本以為是可以生死與共廝守終身的。

李乃之拿了兒子的信去找軍代表請假，軍代表沒等李乃之說完就打斷了他：

「這個消息我們三天前就知道了，也正準備找你談話，白秋雲的死是自殺，是自絕於人民。考慮到她的出身，像她這種資產階級小姐做出這種事情，充分說明了她對待文化大革命，對待黨和人民的根本態度。我們希望你回去辦理家屬的喪事，能正確對待這個嚴肅的政治問題。我們希望你不會走這條自絕於黨自絕於人民的路。」

又是一個突如其來的消息。李乃之想不出來他們為什麼要把妻子的死訊壓住不說，他一語不發地坐在軍代表的對面，看著雪亮的牙齒從他鮮紅的嘴唇後邊一次次地閃出來。李乃之忽然發現屋子裡的三四個人都不說話了，都直盯盯地看著自己。於是，他告訴軍代表：

「我不會死的。我相信黨會把我的問題搞清楚。我的問題搞不清楚我就不死！」

但是，當李乃之這樣激烈地回答的時候，心裡卻爆炸著難以控制的厭煩。他沒有想到一九三九年十二月的那次秘密槍決，竟會這樣窮追不捨地糾纏著自己，從銀城追到延安，從延安追到北京，現在它又死灰復燃地追上來把自己置於絕境之中。李乃之終生不會忘記，自己面對冰冷陰森的槍口舉起手臂高呼口號的那一刻，如果那一次真的犧牲了，自己將倒在純粹而崇高的理想之中。但是自己卻偏偏沒有死，偏偏被固執的姐姐救了出來。可固執的姐姐不會想到，九死一生當中逃出來的弟弟終其一生也沒能逃出那次秘密槍決的追蹤，沒能逃出自己家族對於叛逆者的報復。除了自己的口述之外，沒有任何人可以證明李乃之的清白。李乃之沒有想到，自己捨生忘死一生追求的理想，到頭來變成了一件自己永遠無法證明的事情。現在，兒子寫來一封信，兒子在信上說：爸爸，媽媽昨天死了──肝腸寸斷之際，李乃之的心中陡然爆滿了泰山壓頂般的厭煩，這厭煩甚至讓他在一瞬間忘記了喪妻之痛，忘記了對兒子小若連心牽肉的愛憐。

鑒於白秋雲「自絕於人民，自絕於黨」的罪行，試驗農場革命委員會決定屍體立即火化，並且召開全場職工大會對白秋雲做了最後一次的批判。等到李乃之回到家來的時候，白秋雲已經裝在一隻白色的瓷罐裡，被孩子們擺在客廳臨時搭起來的祭臺上。骨灰罐的旁邊是妻子許多年前的一張照片。李乃之把照片拿起來，又很快地放回到桌子上，他實在難以接受這樣的事實，實在難以相信相依為命一輩子的妻子，相濡以沫幾十年的生活全都化為烏有，全都變成這麼一張僵死虛假的照片。李乃之雙手抱起了那隻雪白的骨灰罐，冰涼透骨的寒氣從手心裡傳到恍惚空白的意識中來，李乃之再一次感到難以接受的虛假，這透骨的寒氣和這個冰涼的瓷罐就是妻子和妻子的一切么兒？李乃之從恍惚當中努力地掙扎出來，對孩子們說：

「還是把媽媽放在臥室吧，我來陪媽媽幾天──」

一語未了，圍在身邊的孩子們頓時哭成一片。哭聲中兒子小若對李乃之說：「爸爸，我不知道媽媽吃了安眠藥──早晨起來媽媽沒有做飯──我不知道媽媽吃了安眠藥──」

李乃之再一次從恍惚中掙扎出來：「小若，爸爸不怪你，這件事情不是因為你發生的，媽媽是因為爸爸而死的──孩子們，讓爸爸一個人和媽媽待一會兒，等會兒我還有話和你們講──」

李乃之突然停了下來，突然覺得一切都變得這樣沒有意義，一切的一切都無法填補妻子的死，一切的一切都無法填補那一片無底的空白。幾十年的歲月，一輩子的情感，轉眼變成這隻冰冷的瓷罐，變成瓷罐裡裝著的那些灰白色的灰燼。李乃之分明覺得自己正無可奈何地被拉進一個古老而又落套的故事裡去，他驟然之間感到了自己的蒼老，感到心枯千古的淒涼。死亡不僅僅從這間屋子裡掠走了妻子，似乎也同時掠走了自己，掠走了許多年前那個背著一隻書包去追尋理想的年輕人。那個年輕人沿著一條銹紅色的古道隻身前行的時候，曾經在悠遠的道路的盡頭，在暈紅的夕陽下看見過兩個女人，其中的一個手裡捏了一塊白色的手帕，對自己不停地搖擺著，深情動人猶如一隻飄零的白鷺──

李乃之在孩子們的哭聲中關上了臥室的門。李乃之關上門的時候說了一句話，李乃之在一九六九年寒冷的十一月老淚縱橫地對一隻瓷罐說：

「秋雲，秋雲，我回來了──」

三

李乃之是從醫院的病床上被強行押送回江西「五．七」幹校的。喪妻之痛讓他的慢性肝炎迅速惡化了，李乃之不得不住進醫院治療。但是專案組的幹部和主治大夫談過話以後，李乃之立即接到了辦理出院手續的通知。所有的孩子都趕到火車站去為父親送行，但卻沒有三女兒延安的蹤影。整個喪事期間李乃之幾乎是望眼欲穿地等著這個女兒，他一心以為喪母之痛或許可以讓女兒回到自己身邊來。可女兒到底還是讓他的渴望落空了。「堅決和大叛徒劃清界線」的女兒不但沒有回來，甚至自始至終連一個字的消息也沒有。女兒如今是心如鐵志如鋼地站在毛主席的革命路線上，站在陝北的老革命根據地的土地上，充滿了對背叛者的怨恨和憤怒。女兒延安先把一張「堅決和大叛徒李乃之劃清界線」的大字報貼到部機關的走廊裡，隨後又響應毛主席的號召到陝北的黃土高原去和貧下中農相結合，又過了不久，延安從陝北米脂寫信告訴母親說，為了一輩子扎根農村，為了一輩子與工農相結合，她已經和村裡的一個羊倌結了婚。李乃之心裡清楚這一切都是因為自己，這一切都是出於女兒對自己的怨恨和憤怒。李乃之看著車廂下邊哭紅了眼睛的孩子們，看著站台上紛紛攘攘攢聚的人群，忽然覺得似乎和女兒隔了千山萬水，隔了千年萬年，忽然覺得此生此世也許再也看不見女兒延安了。

從南昌火車站回到「五七」幹校，專案組的監管人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搜查李乃之隨身攜帶的物品，果然被他們搜出兩瓶白酒。但是到了晚上熄燈睡覺以後，李乃之的被子裡還是飄出了濃烈的酒氣。監管人員再次搜查的時候才發現，他們一直以為李乃之用來暖床用的那隻橡膠的熱水袋裡，竟然裝了滿滿一袋六十度的二鍋頭。於是第二天，這隻熱水袋和那兩瓶酒一起被拿到了李乃之的批判會上。軍代表和革命群眾聲色俱厲地譴責李乃之這種對抗文化大革命的狡猾態度，並且上綱上線地指出李乃之這樣大肆喝酒，是一種明知故犯的慢性自殺的反革命行為。李乃之記不清這是第幾次召開自己的批判大會了，但為了喝酒而遭到批判這卻是第一次。李乃之漠然地站在一九七○年一月冰冷的陽光裡。偶爾向台下的人群看上兩眼。他看見會場最後邊的角落裡蹲著么佬，當兩個人的視線碰到一起的時候，么佬慌亂地低下頭去，李乃之的臉上忍不住的掠過一絲微笑。他發現不少人的眼睛都在笑，笑他居然用熱水袋藏酒，笑這個批判會開得有點荒唐。

經過這次的批判和搜查之後，李乃之很難再弄到酒了，因為軍代表把禁止李乃之喝酒的「勒令」，貼到所有的商店門口，並要求所有的人不許以任何方式為李乃之弄酒喝。沒有酒喝的李乃之仍然重操舊業。每天帶著老黃和牛群走來走去，人們都覺得他似乎是老了許多，

有些人私下裡還寬慰他：「老李，不喝酒其實對你自己的身體有好處。」李乃之也同意地點頭笑笑，只是笑得十分索然。沒有酒喝的李乃之只好帶著牛群，十分索然地在一九七○年的一月走來走去。在山坡草灘之間和牛群默然相對的時候，那種對妻子的思念便常常會痛徹心脾的沒頂而來，李乃之就會在這沒頂的狂潮中深深感到了自己的衰老，就會如饑似渴地想起杯中之物，就會無比清晰地回想起一杯入口之後，那種猛烈燃燒的快感。他就會忍不住對自己的夥伴訴苦：

「老黃，一日無酒如度三秋呀。」

聽到他的話，老黃就把那雙又黑又大的眼睛信任依戀地轉過來，定定地望著。受了夥伴的感動，李乃之有時就會念幾句酒仙李太白的句子，那些句子就在一九七零年一月冰冷的陽光裡碰撞出許多古老而又落套的意境來：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消萬古愁──

念過了這些古老的句子，李乃之常常就自嘲地笑起來，拍拍夥伴的脖子：「算了，老黃，那個人說的話你不懂。」這樣說過之後，李乃之的鼻眼之間常常會情不自禁地湧起一陣酸辣。他就又很不好意思地對夥伴道歉：「對不起，老黃，其實你還是不懂更好些。」

但是李乃之沒有想到，勸自己戒酒的么佬竟會想出那樣巧妙的辦法為自己弄來酒。這一天李乃之把牛群趕到山坡上的時候，么佬匆匆趕來領走了老黃，說是要用牠拉碾子。沒過多久，老黃獨自一個又走回來。李乃之發現老黃的脖子下邊吊了一隻書包，打開書包發現裡面裝了一瓶白酒，一包花生米。李乃之四下搜尋，看見山路上正遠遠地晃著么佬粗笨的背影。當天下午，兩人又在牛圈門前相遇的時候，李乃之笑著問：

「么佬。你這瓶酒不傷肝脾麼？」

么佬抬起頭來：「老李，我和你一樣，也死了堂客。」他看看有幾分驚訝的李乃之又說：「老李，人死了都叫不回轉的，你莫太難過。你是大幹部，你該比我懂道理。」

這一次輪到李乃之說不出話來了。兩個人默默無語的把牛槽裡添滿乾草，又一起把牛圈門前的牛糞鏟到糞堆上，然後，用那枝木槓頂好門。然後，李乃之呆呆地看著么佬粗笨的身影漸漸遠去。然後，李乃之想，我要喝一點，為么佬喝一點。於是他從懷裡抽出那個瓶子來，瓶子裡還有他特意省下來的半瓶酒，是準備明天喝的。李乃之毫不猶豫地仰起脖子把所有的酒一飲而盡，又把酒瓶摔到牛糞堆上。頓時，胸膛裡熊熊燃燒的酒力讓他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快意。在熊熊的燃燒中李乃之無比清晰地看到了死的臨近。他想，自己也許等不到清白得到證明的那一天了，自己已經不需要那個證明了。

這樣想著，他忽然覺得心中的火力蕩然而去，清靜明澈如一潭幽幽的秋水。

死亡是在那個大雪飄飛的除夕之夜悄悄找上門來的。

那一天，「五七」幹校全體幹部舉行了春節「會餐」，軍代表宣佈放假五天，並且和大家一起飲酒祝賀。但是這個春節會餐把所有的牛鬼蛇神排除在外，李乃之還是照舊去放牛。把牛趕到山上的時候李乃之想，么佬今天也許會來的。可是么佬沒有來。么佬被派到廚房後邊去殺豬，在屠案上整整忙了一天。一直到傍晚把牛趕回圈裡關好門，李乃之也還是沒有見到么佬。但是等到李乃之鋪開被子準備睡覺的時候，卻從被子裡滾出一瓶燒酒來，李乃之笑起來，知道這是么佬留下的。他立刻打開瓶子大大地灌下兩口，立刻就有熱烘烘的酒力燒起來。在熱烘烘的酒力中李乃之想起了孩子們，不知他們都怎麼樣了，不知他們是怎麼過這個春節的。接著，李乃之又大大地喝下兩口，他覺得那股熱烘烘的力量從心裡瀰漫出來，他覺得很暖和，很睏，覺得那隻馬燈很溫和，很明亮。他躺下來很快就睡著了，睡著的時候門外下起了鵝毛大雪，其大無比的雪花無聲無息地落下來，轉眼染出一個銀白柔和的世界。

凌晨時分，李乃之被一陣絞痛驚醒了，隨著一股血腥的翻滾猛然吐出一口來。因為有過一次吐血的經歷，李乃之知道自己吐的是血，打開手電把痰盂拉到床頭近前的時候，他看見了那一片淋漓的紅色，接著，他又看見了窗台上一層厚厚的晶瑩的白色。他想，下雪了。

等到人們從睡夢中驚醒過來的時候，李乃之已經吐了半盆暗紅的血。最近的一座醫院離「五七」幹校也有四十華里。軍代表問，這種天氣路上滑不滑。司機說，滑。軍代表說既然不安全那就等到天亮吧。李乃之一語不發地躺在床上，他明白，自己不需要醫院，也不需要天亮了。同屋的老陳問，老李你看你有沒有事情要家裡人辦的。李乃之想了想說，叫三女兒延安來吧，叫她把這些弄髒了的被子和衣服洗乾淨。老陳又問，老李，你想想你還有什麼話要我們替你向黨組織轉達的。李乃之聽明白了老陳的意思，他看著老陳的眼睛搖搖頭，接著又是一大口暗紅的血漿吐了出來。

躺在擔架上被人抬上汽車的時候，李乃之覺得有些冰涼的東西融在臉上，他睜開眼睛，看見幾排雪白的屋頂，和幾個雪白的樹冠安安靜靜地站在潔白的雪地上。太陽還沒有出來，天地間溢滿了黎明前的柔和與安詳，透過這古老而落套的柔和與安詳，李乃之看見自己最後的一點生命，正從藍得發黑的天宇深處紛紛揚揚地撲落下來。李乃之想起來，一九三九年十二月在銀城監獄被秘密槍決的那一天，也是一個下雪的天氣，也是在這樣一個高牆四圍的院子裡。

這一天的下午。梅嶺醫院內科病房發出一張死亡通知單：

床號：十八，病人姓名：李乃之，性別：男，年齡：六十，入院時間，一九七零年二月十五日上午九時三十分。入院診斷：大嘔血，肝硬化，胃底靜脈曲張破裂。

病情摘要：死者於今晨四時突然大嘔血約二千毫升。下午一時許再次嘔血一千二百毫升，搶救無效，於一九七零年二月十五日下午五時十五分死亡。

死亡原因：大出血，失血性休克。

醫師簽名：劉書香

一九七零年二月十五日下年七時

在整理遺物的時候，專案組和軍代表發現了一張寫滿了字的《人民日報》，李乃之用一行接一行的字填滿了報紙上所有的空白，那些所有的字都只寫了一個詞：革命革命革命革命革命革命革命革命革命──沒有前言，沒有後語，沒有標點，甚至連一點空檔也沒有，只有那密密麻麻糾纏不清首尾相接的一片。誰也猜不出李乃之這樣寫的意思是什麼，誰也猜不出李乃之把這些字傾瀉到報紙上的時候是一種怎樣的心情。

「五七」幹校的人一直等著李乃之的三女兒延安來為她父親洗那些血衣。

但是，延安沒有來。

第十五章

一

臨死之前，經過兩年的勞動改造，白秋雲已經成了一名標準的農工，鋤草，割麥，擔水，揚場，摘棉花，噴農藥，樣樣都會。甚至連為大白菜追澆肥水這樣要男工做的重活，她也學會了。在靠水渠的糞池邊上立著一架桔槔，一頭吊一隻圓底的柳斗，一頭吊了一截鐵軌。抓住吊繩把柳斗擺進大糞池，輕輕一甩，柳斗就沉到粘稠的糞湯裡去。然後借鐵軌的重量把柳斗悠到渠邊上，再一甩，粘稠的糞湯就隨著渠水被沖走。那些黑綠或是黑黃，就把清清的渠水攪成混濁的一片，順著水渠流進菜地。那種沖天的惡臭，那些沿著柳斗滴流下來的催人作嘔的糞汁，那些踴動的白蛆，那些隨時隨地跟著柳斗一起升起來的，想得到的和想不到的各種污物，白秋雲都已經見慣不怪習以為常了，她甚至習慣了農忙時節就坐在菜園的糞池邊上吃午飯。

管理實驗農場牛鬼蛇神勞改隊的張財，原來是一名粗壯的農工。在張財眼裡只有手拿工具下地幹活的人才算是勞動人民，其餘的都被他一概分作兩類，男的叫當官的，女的叫官太太。當勞改隊長這件事叫張財無比的愉快，因為這樣可以讓他每天每日的把當官的和官太太攥在手心裡開心。對這些人張財還有一個總稱：叫狗屎堆。每天把牛鬼蛇神們集中到地頭上，勞動之前要學一段毛主席語錄，而且每天都學由他指定的那一段。張財把一個當官的或是官太太叫出來。然後把自己的語錄本遞過去：

「念吧，就念十六頁下邊這一段。」

於是就念：「頑固分子，實際上頑而不固。頑固到後來，就要變，變為不齒於人類的狗屎堆──」

念到這，張財把手一揮：「停！聽見了吧？狗屎堆！你們這些當官的、官太太全他媽是狗屎堆！我張財三代貧農，我爺爺是門頭溝下煤窯出苦力的，我爸爸是天橋拉洋車的，我他媽是種菜的。憑什麼我們就得幾輩子出臭汗呀，啊？憑什麼你們就成天吃香的喝辣的還他媽多領錢兒？這他媽理兒順嗎？要不怎麼毛主席搞文化大革命呢，要不怎麼毛主席瞅著你們不順眼呢，全他媽狗屎堆！幹活吧，您哪，也他媽當當這勞動人民吧！」

在牛鬼蛇神勞改隊裡張財對白秋雲有特殊的興趣，理由很簡單，因為白秋雲是這支勞改隊裡最大的官太太。在被抄家後的第二天，白秋雲到勞改隊第一次參加勞動。張財笑著把白秋雲從隊列裡叫出來，要她念那段關於狗屎堆的毛主席語錄，念完了語錄，張財又把白秋雲手裡的帆布手套拿過去笑著說：

「今兒咱們這可來了大人物了──部長太太。瞧這手套，多白淨。我聽說部長的工資打今兒起不發了。存款折子也叫專案組的弄走了，這回咱們算是平起平坐了。我幹了一輩子活兒也沒捨得戴雙手套，你當你還是什麼寶貝兒？你還在這金枝兒玉葉兒的嬌著，你跟他們一樣，你他媽也是狗屎堆！」

罵完了，張財指著菜園邊的兩個大糞池給白秋雲派活：「你今天把這池子的糞給我倒過那池子裡去，我也不為難你，能倒多少算多少，今兒中午您給咱們加個兒，我讓食堂給你送飯。」

白秋雲就是在那天學會了使用桔槔的。八月的太陽毒焰四射，大糞池裡的惡臭和蒸騰出來的強烈的氨氣逼得白秋雲幾乎窒息過去，成團成團的蒼蠅密如蜂群一般的把人罩在中間，肆無忌憚地落在身上、手上，落在眼睛上、鼻子上、嘴唇上，一股無法抑制的噁心沖決而出，白秋雲哇地一口噴出了早晨吃下去的所有東西，把一片粘稠的白色噴吐在一九六七年八月的太陽底下。那一片粘稠的白色，當即在蒼蠅的歡呼聲中被覆蓋成密密麻麻地擁擠的黑色。被白秋雲無意間拽動的桔槔在耀眼的陽光下微微的晃動起來，活像一個垂著兩隻長臂的無用的木偶。

張財說到做到，中午果然親自把飯送到菜園裡來，一盤炒豆角，兩個玉米麵窩窩。張財把飯菜放到糞池邊機井的水泥台上，叫白秋雲過來開飯。等白秋雲走過來，張財合上電閘打開了機井的水泵，清涼碧透的地下水嘩嘩地噴湧出來。張財說：

「來吧，部長太太，我伺候你洗洗手吃飯，別讓人家說咱們一個虐待俘虜是不是？」

白秋雲洗了手，又把臉直接伸到沁涼的井水裡去，像所有的農工都常常做的那樣，大口大口地把冷水吞下去，做完這一切白秋雲用手絹擦著臉告訴張財：

「我不餓。我不吃飯。」

張財笑了：「不餓？行。那就別糟蹋東西。我可告訴你，你趕明兒跟你們那幫狗屎堆打聽打聽。他們哪一個不是先在這吃的頭一頓加班飯？不過了這一關，誰他媽也別想上別處去！」張財端起飯菜要走的時候又扭過頭來補了一句：「不餓？我瞧你剛剛喝水那股勁兒比他媽牲口強不了哪兒去。你別急，早晚有一天，我得把你這官太太改造成勞動人民！」

白秋雲呆呆地坐在停了機的井台上，八月的驕陽又毒辣地包圍上來，田野中一派蒸人的死寂，不遠處嗡嗡的蠅陣清晰入耳，那股沖天的惡臭又逼上身來。白秋雲不想吃飯，白秋雲連一絲一毫的食慾也沒有。

第二天白秋雲也沒有吃飯。第三天還沒有吃。

於是，白秋雲就一連一個星期都被派到那架桔槔下邊，站在兩個大糞池中間，罩在嗡嗡的蠅陣和沖天的惡臭之中。終於白秋雲的腸胃被繁重的體力勞動調整過來，那種渾身的虛軟和強烈的飢餓，終於使她在這個星期的最末一天從盤子裡拿起了玉米麵窩窩。張財自信而又滿意地站在一邊，欣賞著一個飢餓者的咀嚼和吞嚥。

白秋雲在改造中終於成為一名合格的農工，白秋雲終於習慣了野外的嚴寒酷暑，習慣了所有的骯髒和勞累。望著那架骯髒的桔槔，白秋雲忽然就會時常想起在省立師範大學的時候，曾經讀過有關桔槔的描述。莊子在他的《天運》篇中曾經高雅而悠閒地提到它，莊子說：「且子獨不見夫桔槔者乎？引之則俯，捨之則仰。彼，人之所引，非引人者也。故俯仰而不得罪於人也。」於是，白秋雲在這高雅和悠閒中深深的感到了自己的尷尬。自從自己跟隨了丈夫，並且也跟隨了丈夫的革命以來，就不斷地被提醒要改造自己，要和自己原來的剝削階級家庭徹底地劃清界線。改造到今天，白秋雲看著自己手心裡磨出來的繭子，忽然感到說不出的疲倦。白秋雲覺得自己就像一架無望的桔槔，一次次地被人推著低下頭。又一次次地被人拉起來。在這種瀰漫而來的疲倦中，白秋雲常常就會依稀地想起蔥蘢的白園和幽靜的竹園，想起那架裝了許多少女夢幻的盪椅，想起自殺而死的母親，想起許多落套而尷尬的往事。白秋雲是在母親死了許多年以後經過許多周折，才秘密地打聽到這個消息的。從那時起，白秋雲就一直深深地懷著對母親的愧疚，一直希冀著一種此生此世也許永無可能的補償。如果人死後真的能有來世，哪怕歷盡磨難，自己也一定要做到對母親的補償。想到來世，白秋雲知道自己想到的是死，可她在這深入骨髓瀰漫身心的疲倦中，深深地渴望著死。白秋雲渴望著用死來終止這無邊無際無可逃避的疲倦。白秋雲渴望著用死來擺脫這纏繞著自己的落套和尷尬。

二

白秋雲終於為自己準備好了一切，一瓶安眠藥，一杯水，和一張留給兒子小若的便條。白秋雲準備好這一切的時候面無表情心平如水，準備好了才發現這一切都是這麼落套。也許是因為預想了太多次，也許是等待了太長的時間，等到這一刻終於來臨的時候竟是這麼意想不到的平淡無奇，簡單乏味。桌子上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的，空空蕩蕩的。乾淨和空蕩當中只有一瓶藥，一杯水，一張紙。白秋雲靜靜地與它們對視著。燈光從頭頂上瀉下來照著一瓶藥，一杯水，一頁白紙，和一張漠然白皙的臉，彷彿闃然無聲的雪地上冷清地站著一株樹，而且只有一株。白秋雲不知道今天是幾號，也不知道現在是幾點鐘。白秋雲挑今天這一夜來做這件事情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原因，也並非是今天又受到了比平常更特殊的刺激和傷害，她只是覺得不想再拖下去了。今天一整天她監督著兒子小若做了一日三餐的飯，雖然小若只有十歲，但這一日三餐讓他做得還算有條有理。吃完晚飯，母子兩人一起收拾碗筷的時候，白秋雲拍拍兒子的頭說：

「兒子，你長大了。」

小若抬起頭來看看母親，小若不知道母親這句話說得肝腸寸斷。白秋雲又拍拍兒子的頭，又說：「兒子。你長大了。」

小若說：「媽，我才十歲。」

白秋雲就又說：「可你長大了。」

很長一段時間以來白秋雲一直在教兒子做家務，洗衣服，釘扣子，做飯，生火爐，一樣一件手把手地教。教得很耐心很仔細，每教會一樣，白秋雲就知道自己離那一天又近了一點。有時候看著兒子笨手笨腳地把一件事做成了，白秋雲就會笑起來。小若就覺得母親笑得很慘，覺得母親笑起來的時候一雙眼睛正越過自己遠遠地盯著什麼在看。小若不知道母親正在心平如水地打量著死，小若就有點擔心，就叫：「媽媽。」白秋雲被兒子從恍惚中叫醒的時候，眼睛裡就又會溫暖起來。

白秋雲說：「兒子，你長大了。」

小若說：「媽，我才十歲。」

白秋雲就又說：「可你長大了。」

說了這些話以後，白秋雲頓時覺得如釋重負無牽無掛，就像一條在驚濤駭浪中不堪顛簸的船終於掙脫了纜繩，就像一頭耗盡生命要離開巢穴的母獸，終於教會了孩子捕食的本領。現在一切都變得十分簡單了，現在自己面對的只有這一瓶藥片，一杯清水，一張便條。從頭頂上瀉下來的燈光白晃晃地照著它們，一切都和自己設想的一模一樣，一切都變得這樣簡單這樣似曾相識。一直以為黑暗無邊的死，身臨其境的時候卻是這樣一片光明燭照的空空蕩蕩的冷清。

屋外是一個無風無聲的冬夜。許多年前的那個漆黑的冬夜，白秋雲捨生忘死的坐到那條烏篷船上漂泊而去的時候，並沒想到到頭來將是自己獨自一人面對這片空空蕩蕩的冷清。父親坐了汽車到省城來辦事情住在竹園，白秋雲從父親嘴裡聽到李乃之被捕的消息，她立即做出了決定。她告訴父母說自己要去大學住幾天，隨後便秘密地返回銀城，直接到楊軍長的官邸找到八姐李紫雲。聽了她的決定，李紫雲說：「雲妹，你可曉得九弟這一去生死難料，你就不怕麼？」接著八姐哭了：「雲妹，你丟了大學不讀，丟了父母不顧，真想不到你對九弟有這樣一片真心──雲妹，我們把九弟託給你了──」那條烏篷船擺過紫雲橋，從昏迷中醒來的李乃之也問：「秋雲，你要想好，我們兩個隨時都有被捕和犧牲的可能，你就不怕麼？」一盞在船棚下擺來擺去的馬燈照出一張蒼白的男人的臉，照出船外一片黑暗無邊的夜，照出一個女人飛蛾撲火般的勇氣和決心。白秋雲淚如雨下，白秋雲被自己一生中徹骨難忘的幸福所感動，白秋雲說：「乃之，你莫說──我把一切都想過了，前前後後都想好了。」江水悠悠，孤燈如豆，白秋雲在一片無邊的黑夜中慶幸自己終於和渴望的人同乘一葉生命之舟。那時候八姐紫雲沒有想到弟弟的革命有一天會成功，那時候白秋雲沒有想到丈夫有一天會被人從自己身邊帶走。

丈夫突然在一夜之間變成了大叛徒、大特務。鋪天蓋地的大字報和大標語幾乎把房子和院牆包了起來，從院門到屋門的甬道也被人別出心裁地用一條「揪出大叛徒、大特務李乃之」的標語覆蓋了，丈夫就是從這條標語上被人推搡著唾罵著拉走的。人們踩著丈夫的名字走出去的時候，給她留下一張「勒令」，要她「徹底和大叛徒、大特務劃清界線，揭發檢舉，並於即日參加實驗農場的牛鬼蛇神勞改隊，接受勞動改造。否則也將和李乃之一樣變成不齒於人類的狗屎堆」。白秋雲在被搜查翻找過的一片狼藉中坐下來的時候，忽然覺得這個翻箱倒櫃的家空蕩蕩的像一棵落盡了葉子的枯樹，忽然覺得人們對自己這個「資本家的臭小姐」的批判也許有點道理，許多年前的那個漆黑的夜裡，自己捨生忘死的坐到那條烏篷船上漂泊而去的時候，追求的是一個自己所愛的男人，而不是那個男人所獻身的革命。臨出門之前丈夫轉回身來說：「秋雲，我還是那句話，相信群眾，相信黨，我的問題總會查清的。我問心無愧。」可丈夫的話立即被「頑抗到底死路一條」的口號聲淹沒了。那時候，白秋雲覺得自己所相信的一切，都不能代替丈夫從自己身邊被人帶走這個事實，白秋雲忽然覺得丈夫此去也許就永遠不會再回來了，忽然就想起表哥文達是服砒霜自殺的。表哥臨死前在痛苦地掙扎中把那張床弄得也是一片狼藉，枕頭跌落在地上，床單被揪做一團，被子亂糟糟地堆著，潔淨拘謹的表哥忽然間變得醜陋可怕，像是一堆什麼骯髒不堪的東西。白秋雲就想，自己不會這樣去死的，要死也應該死得乾淨些。這樣想著，白秋雲朝滿地的書本、信件和照片蹲下去，把它們一件一件地拾起來。然後她就發現了那張發黃的舊照片。照片不知被誰踩過一腳留下半個骯髒的腳印。她覺得照片上的這個人好像在哪見過，猛然想起來這個坐在一隻盪椅上的小女孩就是自己。那時候自己坐在這隻盪椅上，躲在芭蕉樹蔭裡捧一本身《考證白香詞譜》，最喜歡念李清照的「淒淒、慘慘、慼慼」，這一切都是夢麼？這個當年無憂無慮坐在芭蕉樹下的盪椅上的小女孩，就是今天坐在這一片狼藉中的自己麼？這中間都經歷了什麼？看到了什麼？這一切又都是為了什麼？一種難以抗拒的絕望和悲哀像洪水一樣從心裡漫湧出來，淹沒了所有尷尬而落套的歲月和所有尷尬而落套的故事──然後，白秋雲就聽見一陣孩子的奔跑聲，接著就看見兒子小若一身泥水氣喘吁吁地跑進院子。一九六七年夏天的太陽毒熱地照著，兒子驚恐地站在大字報和大標語的重重包圍之中，手指縫裡夾著兩隻剛剛抓來的紅蜻蜓，兩隻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捏死的紅蜻蜓從兒子手上掉下來，紅艷艷的屍體躺在毒熱的陽光下一閃一閃的。兒子低下頭來。看見自己正踩在爸爸的名字上，慌忙下意識地躲到甬道的外邊。小若抬起頭來的時候看見了走到台階上的白秋雲。

小若說：「媽媽──」

白秋雲說：「小若──」

毒熱的太陽投下小若短短的身影。院子裡滿是被太陽曬出來的墨汁和漿糊的臭味。

白秋雲又說：「小若，回家吧，外邊太熱──」

白秋雲想起來兒子現在只有八歲，想起來自己還有些事情沒有教會他。

白秋雲不知道家裡攪翻了天的時候，小若正在防風林旁邊的稻田裡粘蜻蜓。小若最喜歡那種叫紅辣椒的蜻蜓，渾身上下像一根熟透的辣椒，紅艷艷的掛在稻穗上，太陽一曬紅得像寶石。小若沒想到自己能遇上文化大革命這樣的好事情，可以天天不上學，天天不做作業，天天跑出來由著性子玩，天天和班裡的幾個男孩跑到這來粘蜻蜓。正當小若專心致志的把粘著麵筋的竹竿又朝一隻紅辣椒伸過去的時候，竹竿突然被人從手裡打掉了，小若氣憤地轉過身來看見了得意洋洋的大福。大福說：

「嘿，你回家看看大叛徒、大特務去吧！」

「大福你想幹什麼？想打架？」

「得了吧，別牛氣啦，你他媽現在也是狗崽子啦。你媽明天就得到勞改隊勞改去，就得歸我爸爸管！」

小若把手指縫裡夾著的兩隻紅辣椒交給身邊的小寶：「你先給我拿著。」隨後撲上去一拳打到大福的胸脯上，看著對手一屁股坐到稻田裡他說：「你再胡說！」大福平常在班裡是最差的一個學生，常常被老師罰站，沒有人看得起大福。但是這一次大福卻不示弱，大福從泥水裡跳過來罵著打著把小若也推到水裡去：

「你他媽狗崽子還敢打人，你等著我爸爸治你吧，你聽聽大喇叭裡喊打倒誰呢？」

小若停下手來不打了，小若果真聽見試驗農場水塔上的高音喇叭裡在喊口號，口號聲在大太陽地裡滾熱燙人地傳過來。大福沒瞎說，喇叭裡喊的是爸爸的名字。小若從小寶的手裡拿過蜻蜓轉身就往家裡跑。小若知道什麼叫狗崽子，狗崽子就是地主富農的孩子，就是大哥說的階級敵人的孩子。前一年的夏天，文化革命剛開始的時候，農場子弟小學早早的放了暑假。有一天，小若和小寶在防風林裡發現了一隻黃翅膀的啄木鳥，兩個人拿著彈弓追著它跑了老遠，一直追到一個叫五里堡的村子。在村邊的場院上他們看見圍了許多人，飄著許多好看的紅旗，從人堆裡擠進去，看見是紅衛兵在開鬥爭會。一排胸前掛著地主富農壞分子牌子的人都把腰彎得很低，看不見人的臉，只看見一個一個的後腦勺。一面一面又大又重的牌子。紅衛兵用武裝帶在他們頭上背上拚命地打，一面打一面要他們交出「變天賬」。那些牌子在呼呼帶響的武裝帶下邊晃來晃去的，接著牌子一面一面的倒下去，小若猛然看見一張一張鮮血淋淋的臉。緊接著，小若看見有人提來了一隻水壺，熱氣騰騰的開水澆在那些鮮血淋淋的臉上頭上，撕心裂肺的慘叫和咒罵聲攪成一團。倒下去的人一個個跳起來，又一個個再次被打倒。被開水燙出來的頭髮和皮肉的味道在太陽下邊難聞地蒸騰四散，一縷一縷燙落的頭髮落在地上，粘在血肉模糊的臉上。小若覺得心跳得讓他喘不過氣，猛然小寶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小若渾身一緊，一股燙人的水順著兩腿流到場院乾硬的地面上。小若猛聽見大哥喊：

「小若！小寶！你們來幹什麼？快回家去！」

小若轉回身，看見胳膊上戴了紅袖章的大哥李京生，小若仰起臉來：

「哥哥。你送我們回家吧。」

夏天的太陽又毒又熱，晃得人睜不開眼睛。李京生一眼看見了弟弟那兩條尿濕了的褲管，厭惡地皺起眉頭來。

在回家的路上小若問哥哥：「哥哥你怎麼也到這來了？」

「這個村的貧下中農，叫了好幾個學校的紅衛兵來參加他們的批鬥會。」

「為什麼貧下中農打他們？」

「他們是階級敵人，他們想變天。毛主席號召我們紅衛兵橫掃一切牛鬼蛇神！」

「哥哥什麼叫變天賬？」

「行了，別問了，說了你也不懂。以後你們小孩少來看這些，省得又哭又鬧的，還尿褲子！」

小若害羞地低下頭來，兩條濕褲腿涼涼地貼在肉上。小寶沒哭完，還在一聲接一聲地抽著冷氣。熱辣辣的太陽曬得頭皮發疼，直射到稻田里的陽光在一塊塊露出來的水面上，像鏡子似的反射著刺人的白光，小若覺得滿天滿地都是毒熱燙人的太陽，額頭上的痱子灼得鑽心的疼，背後場院上驚心動魄的呼喊聲一直遠遠地跟著，許多面紅旗在太陽底下飄成血紅的一片。

那天晚上小若做了一個可怕的夢，夢見許多牛和馬臥在一塊空地上，不知為什麼牛和馬都沒有腿，只有許多滾圓的身子亂七八糟地擠著。有人拿棍子打牠們，拚命地打，想要牠們跑起來。可是牛和馬們沒有腿跑不成，就在亂棍下滾來滾去，一面滾一面哭：別打啦──

別打啦──但是所有拿棍子的人都不停手。棍子打在頭上、身上咚咚的響，一面打一面喊：站起來！站起來！牛和馬站不起來，在地上哇哇地哭成一片，鮮血淋淋的身子扭著擠著。小若就自己跑上去，一邊哭一邊喊：你們跑哇，你們快點逃跑哇，你們怎麼這麼笨呀──牛和馬就全都抬起頭來，眼睛睜得大大的喊：小若──小若──小若急得說不出話來，就站在大太陽底下哇哇大哭。等到哭醒了，看見媽媽在枕頭邊推自己，小若摟住媽媽的胳膊還哭：媽媽，媽媽，牛和馬都叫他們給打死了──

小若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變成狗崽子。而且這個消息是讓他最看不起的大福告訴自己的。小若還沒有到家就已經遠遠地看見了貼在院子外面的標語和大字報。小若走進院子被許多憤怒的墨跡包圍在中間，頭頂上的太陽烤出許多墨汁和餿漿糊的臭味，小若低下頭看見手裡原來捏著的兩隻紅辣椒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死了，掉在地上被太陽曬得紅艷艷的，自己的腳正踩在爸爸的名字上，小若慌忙躲到甬道外邊，接著，就看見了站在台階上的媽媽。

媽媽說：「小若──」

小若說：「媽媽──」

小若眼睜睜地把一切都看見了，小若知道從今天起自己就是狗崽子了。小若還知道，大福以後會沒完沒了的找碴打架，不管怎麼打，自己也贏不了他了。

小若說：「媽媽──」

小若看見媽媽靠在門框上，媽媽正在哭。

三

延安和歪歪結婚一個月後收到弟弟小若的來信，知道母親去世了。延安把信看了兩三遍，放到桌子上。歪歪問：

「啥信？」

延安說：「你看吧。」

歪歪就笑了：「嘿嘿，你還不知道咱不識字。」

延安說：「我媽媽死了。」

歪歪立刻灰了臉，低下頭用污黑的指甲摳掌心裡的老繭，摳了幾下很認真地說：「延安，我對不起你。我一個放羊的命太賴，才結婚一個月就把老丈母娘給妨死了。我這就扯布去，咱兩個給老人戴上孝吧。」

延安說：「秦萬寶，你怎麼也搞這套封建迷信！」

歪歪說：「咳，延安，在咱農村最看重的人就是兩種：生自己的，自己生的。老人死了不戴孝，那不成了畜生？」

延安說：「我不戴，你也不能戴。我是黨員，我不搞四舊，我也不能因為這件事影響了隊裡修大寨田的革命工作，再說我已經和家庭劃清了界線，我也不會再回去。」

歪歪很驚訝也很害怕地看著延安。歪歪就想：這女人。這樣想著，歪歪越發覺得自己配不上人家，自己土眉腥眼的啥也解不下。

在五人坪沒人叫秦萬寶，都叫歪歪。歪歪穿開襠褲耍泥的時候，撒尿從來尿不到泥坑裡，後來長大放了羊，不穿開襠褲了，可五人坪男女老幼全都知道他歪。還叫他歪歪。歪歪第一次看見延安是在坡道上。公社的幹部早就來通知過了，說是毛主席把身邊的紅衛兵全都又放回陝北老區來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五人坪的鄉親全都沒有見過城裡的洋學生，全都眼巴巴地盼著。知青進村的那天歪歪趕著羊出坡了，沒參加上歡迎會，晚上回來就專門趕去看，走到窯洞門前又不敢進，就揣手站在門外邊。窯洞裡燈捻得挺亮，知青們嘰嘰嘎嘎的說笑成一團，左手窯裡住的全是小子，右手窯裡住的全是女子。聽見人家笑，歪歪站在夜地裡也跟著笑。正笑著，右手的窯門開了，嘩地潑出一盆洗臉水，水濺到歪歪腳上腿上。明晃晃的門框裡鑲著個穿花格襯衣的女學生，女學生尖叫起來：

「哎呀。對不起！」

歪歪往後收了收腳，笑笑說：「不怕，不怕。」

女學生大方地邀請道：「你進來嗎？」

歪歪趕忙說：「我回呀，我回呀，明日還要放羊哩。」

一面往回走歪歪心疼地想：要瞌睡了咋還洗臉呀，那半盆水夠飲兩隻羊的。五人坪高高地坐落在旱原上，吃水要到溝裡去擔，一下一上就是兩三個小時一早晌的活，學生娃們剛來不知道水有多金貴。可歪歪也不知學生娃們在北京每天晚上不洗臉洗腳就不能睡覺。第二天早上，歪歪在坡道上遇見個擔水的女學生，一擔水壓得人歪歪扭扭的，一雙白嫩的手全都舉在前邊抓著扁擔，沒有力氣，挺有志氣，咬著牙死命地挺著。歪歪看著心疼，放下自己的水桶走過去把擔子接過來，接過來的時候看見女學生肩膀的白襯衫上涸出來的血跡，歪歪說：「這活計哪有婆姨做的，看壓成啥啦？」等到把水倒進水甕裡放下水擔，女學生說：

「謝謝你。」

歪歪就笑了：「真寒磣人，這點事謝啥？這就是男人的活兒。」

女學生忽然又朝歪歪伸出手來：「我叫李延安，你叫什麼？」

「我叫歪歪，他們都說我──」

歪歪突然漲紅了臉，下邊的話說出來太難聽，洋學生不是村裡的野婆姨，不能啥話都說。歪歪紅著臉看著那隻伸過來的白白的手，歪歪知道這是啥意思，這叫握手，歪歪去公社供銷社給羊們買鹽的時候，見過幹部們握手。歪歪還沒有見過這麼白這麼嫩的手，盯著這隻手，歪歪像是受了莫大的恩惠，歪歪很過意不去，歪歪說：

「你看你咋這麼客氣──我這手太髒──」

話沒說完延安已經把歪歪的手握在自己手中，延安說：「毛主席說：『最乾淨的還是工人農民，儘管他們手是黑的，腳上有牛屎，還是比資產階級和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都乾淨。』」

那隻酥軟的手在粗硬的掌心裡撩起一陣顫動。歪歪忽然就生了一個壞心眼，他貪心地握住了這又白又嫩的手，歪歪說：「髒就是髒，乾淨就是乾淨，還能光憑嘴說啦？不信咱比比。」

說著歪歪又把自己另一隻粗硬的大手伸出來。歪歪看見延安紅了臉，歪歪知道是自己把人家的手捏得太重，捏得太長了。那一整天歪歪都沒捨得洗手，動不動就把那隻手湊到鼻子底下聞聞，老能聞見一股香味。晚上睡覺的時候，歪歪就悄悄的把手伸到腿襠裡去，歪歪知道這叫沒出息，可歪歪忍不住。歪歪就罵自己：

「你個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哩，做夢吧！」

歪歪沒想到這夢竟會變成真的。

那時候，歪歪還不知道延安是個「典型」，還不知道延安是和自己當副部長的爸爸劃清界線以後，第一個報名來陝北插隊落戶的。歪歪不知道延安已經下定決心一輩子不回北京，不回家，要在自己出生的革命聖地「滾一身泥巴，磨一手老繭」，脫胎換骨的改造自己。那時候歪歪還不知道，延安有一天會向公社黨委和革命委員會交一份決心書，要和一位農民結婚，要把自己的後代也留在革命老根據地。歪歪把手伸到腿襠裡去是歪歪忍不住，歪歪早到了娶媳婦的歲數，歪歪是個光棍。

歪歪和延安定親也是在坡道上。那天早晨歪歪去溝裡擔水，走到拐彎的地方看見身後跟了一個人，歪歪沒在意，哼著酸曲還朝坡下走：「對面面的那個圪梁梁上那是一個誰，那就是我那要命的二妹妹──」正唱著忽然聽見背後有人喊：

「秦萬寶。」

歪歪還不在意，還走，還唱。背後的人又喊：

「秦萬寶！」

歪歪想起來了，自己有個大名叫秦萬寶，可使得上的時候太少。歪歪轉回身看見是延安，就笑了：

「叫歪歪多省事，我都忘了咱還有個大名秦萬寶。」

延安說：「秦萬寶，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情。」

「啥事。」

「我想問問你同意不同意和我結婚？」

「說甚──結婚？和誰哩？」

「和我。」

冬天的太陽在天上掛著，高高的，白白的。沒邊沒沿的黃土坡在腳底下一坡連一坡地漫到天邊。腳下這條曲裡拐彎的坡道凍得又乾又硬。歪歪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頂破了頭的爛布鞋，又抬頭看了看又高又白的太陽。歪歪擰了一把清鼻涕，歪歪說：

「大白天的，我不和你說夢話。」

延安急了，就把自己那份決心書拿出來：「秦萬寶你看，這是我給公社革委會和黨委的決心書，我要在陝北扎根一輩子，我要和一個農民結婚，我要把自己的後代也留在陝北，世世代代幹革命！」

延安這麼說的時候，歪歪已經擔著水桶咯吱咯吱走遠了。延安就在他身後喊：「你要不同意我就找別人。反正我要和一個農民結婚，我要留在五人坪！」

聽延安這麼喊歪歪就站住了：「那不行，那得有個先來後到，我又沒說不同意。」

延安就說：「那我就在決心書上寫上你的名字了。」

這可真是天上掉餡餅了。歪歪朝天上看看，太陽在天上掛著，高高的，白白的。歪歪朝遠處看看，沒邊沒沿的黃土坡在腳底下一坡連一坡地漫到天邊，自己每天趕著羊群一坡連一坡地不知走過多少遍了。歪歪就問：

「延安，你看上我甚了？」

「你們家是真正的貧下中農，你爺爺從紅軍來陝北的時候起就是貧農團的團長。我就是要找一個真正的貧農，一個真正的農民。」

歪歪又說：「延安，我可給你掏不起彩禮錢。」

延安把那份決心書晃晃：「我一分錢也不要，我要破舊立新搞一個革命化的婚禮。」

歪歪覺得頭漲得很大，歪歪說：「去它的，甚好事情也叫我趕上了。」

等到看著延安興沖沖地走了，歪歪就又咯吱咯吱地挑著空桶下坡，走了一陣高興得實在憋不住，就扯喉嚨唱起來：

東方紅。太陽升，

中國出了個毛澤東，

他為人民謀幸福，

呼兒嗨唷，

他是人民大救星。

唱完了，歪歪扭回頭來遠遠地看著延安好看的身影，感慨萬千：祖宗的，不是毛主席，上哪兒找這好事情！

延安的決心書從公社轉到縣裡，從縣裡轉到專區。從專區轉到省裡，省裡就來了個記者。記者採訪完之後告訴延安，最遲一個星期之內文章就會見報。可是一個月過去了還沒有音信。郵遞員一星期來一次，只要郵遞員來了延安就把一星期的報紙從頭到尾。最後郵遞員送來一封信，記者告訴延安說，省裡的領導認為這件事很典型，這種精神值得大大提倡，但是考慮到延安家庭的政治問題，認為這件事情不合適做過分的宣傳報導。看了信延安哭了，她不知道自己做到什麼程度才算脫胎換骨，才能掙脫父親給自己投下的陰影，才能讓人們相信自己是真正想革命的。延安把這件事講給歪歪聽，一面講一面就又哭。看見延安哭，歪歪涼了半截，歪歪說：

「延安，是不是報上不宣傳咱倆的材料，你後悔了？你要後悔，咱就拉倒吧，反正我連一分錢的彩禮也沒給你，我就知道沒有天上掉餡餅的事情。」

延安突然抬起頭來不哭了，延安說：「秦萬寶，你別不相信人，這件事我一定要做到底，咱們明天就去公社領結婚證！我要讓他們看看我是真革命還是假革命！」

看著延安那雙哭紅了的眼睛，歪歪就有點怕，歪歪就想，這女人。

第二天兩人在公社領了結婚證，又一起買了鍋碗瓢盆之類的用具。延安特地買了一身藍制服，一雙解放鞋。然後延安把十塊錢和這一身新裝交給歪歪說：

「秦萬寶，我提上這些東西回村，你去縣裡紅旗澡塘洗個澡。」

歪歪高興得臉都紅了：「我這一輩子還沒洗過個澡哩！」

從公社到縣城還有四十里路，歪歪走到縣城，紅旗澡塘關著門。歪歪算了算錢，狠心花了五毛錢在城關大車店住了一宿。第二天又去，澡塘還是關門。有人指著門前掛的一塊木板說：「沒看見，內部整修，停止營業。」歪歪沒辦法，只好風塵僕僕再走五十里路回到五人坪。一路上都把那身新衣服小心翼翼地夾在胳肢窩裡，歪歪知道，這是自己入洞房的行頭。

婚禮就像延安說的那樣，是革命化的。由支書和隊長帶著給毛主席像鞠了三個躬，又念了兩段毛主席語錄。然後支書說：「叫兩人唱個歌吧，就唱《東方紅》吧。」延安和歪歪就唱，延安唱得有板有眼，歪歪總是跑調。歪歪一跑調，大家就哄哄地笑。唱完了，也笑完了，大家還不散，院子裡靜得有點空落落的。延安說：「那我再給大家唱個歌吧。」說完就唱：

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

延安唱得很激昂，很用力，一張白白的臉憋得通紅通紅。延安的同學們都愣愣地盯著這張激昂通紅的臉，他們都知道延安做了一件他們自己做不到的事情。等延安唱完了，院子裡又靜下來，鄉親們還不想走，好像還想等著看點什麼，院子裡又有點空空落落的。支書不耐煩了，支書拍拍手說：「完球事啦！入洞房吧！」於是。人們就看著新郎新娘朝那幅紅對聯走過去，對聯是延安自己寫的。上聯是：扎根陝北一生務農，下聯是：脫胎換骨永遠革命。這對聯一不對仗，二無平仄，其實是兩句革命口號。一身簇新的歪歪跟在延安的身後，走進土窯的時候轉身關上了門。門一關，就只剩下兩條紅艷艷的大紅紙，突兀地掛在滿是鐝痕的黃土壁上，像是翻著兩片包了滿口黃牙的紅嘴唇。人群裡忽然有人喊：

「歪歪，你狗日的好好感謝毛主席吧。不是毛主席你到哪兒找媳婦去！」

歪歪在窯裡聽見喊就笑起來，歪歪說：「延安。你聽，狗日的們全都眼紅我哩！」

等到吃了晚飯點燈鋪炕的時候，歪歪終於忍不住告訴新娘說，自己在縣裡沒洗成澡。說完歪歪又抱歉地補充道：

「延安，你要嫌骯髒，我燒些水自己洗洗。」

延安說：「那我在外邊等你。」

外邊很黑很冷。外邊沒有星星，只有一輪半圓的月亮冷冷地掛著，冷白的光勾勒出荒涼至極的高原。延安想：自己就是在這片高原上出生的，媽媽說爸爸只有半天的假期，爸爸在一座土窯裡匆匆為自己接了生，就又匆匆而去。然後媽媽就抱著自己帶著姐姐們，躲進一個更遠更荒涼的土窯裡。現在自己終於又回到自己的出生之地。延安在冷白的月光中聽見窯洞裡嘩嘩的水聲，冷白的月光照著延安，也照著延安即將經歷的儀式。猛然間。延安淚如雨下，延安把許多滾燙而落套的淚水紛亂如麻地灑在一九六九年荒涼至極的黃土高原上，看見這些眼淚的只有那半個冷白的月亮。

等到嘩嘩的水聲停下來，延安推開了窯洞的木門。聽見門響，歪歪下意識地用手摀住自己的下體，歪歪說：

「延安──」

延安抬起頭來，驟然閉起眼睛。延安沒想到歪歪竟是這麼粗壯這麼骯髒。

歪歪又說：「延安，這半盆水不抵事──」

延安朝土炕走過去，延安一口吹滅了炕頭的油燈，窯洞裡剎時黑得像一個封死了出口的墓穴。悶人的黑暗中歪歪聽見脫衣服的聲音，延安一件一件脫下自己的衣服，延安說：

「我要把這件事情做到底。」

黑暗給了歪歪膽量，歪歪放開捂著下體的手，歪歪覺得自己的血在響，歪歪說：

「延安你不後悔麼？」

「不後悔。」

可當那個粗壯僵硬的身體裹著一股男人的氣息和濃烈的羊膻味壓下來的時候，延安突然像被刀扎一樣地尖叫起來，推著，打著，嘶叫著，掙扎著。歪歪蠻勇地壓下來，歪歪氣喘咻咻地叫著求著，忽然間山崩一樣的快感在兩腿問狂湧而下，塗滿在兩人身下的床單上。失了銳氣的歪歪哭嚎著倒向一邊：

「你這算是幹啥呀？你這算是個啥女人？你是人不是人呀你──」

延安隨手抓起枕巾渾身上下拚命地擦，一直擦到渾身火辣辣地疼得鑽心。這一夜兩人都沒有睡。

等到天快亮的時候，延安起身點著了炕頭上的油燈，延安朝著歪歪轉過身去，延安說：「秦萬寶，我想好了，我要把這件事情做到底。」

歪歪扭過頭來。歪歪扭過頭來的時候，在昏黃的燈光中看見一尊千篇一律潔白如雪的女人的身體。

第十六章

一

二十年以後銀城人怎麼也無法認定六姑婆確切的死亡時間。鄰居們說撬開屋門的時候那張雕花的檀木大床上躺著一具骷髏，蒼蠅撲天蓋地地朝門口搶著飛出來，黑黝黝的一片，幾乎把人撞倒。人們說大概就是一九六七年夏天或秋天的事情。在這之前，六姑婆領養回家來的那個孩子之生和她的丈夫冬哥都已先後死了。「文化大革命」銀城死的人太多，那時候沒人注意誰是什麼時間死的，反正六姑婆一家人死光了以後，在雙牌坊這幢大宅院裡，九思堂李家的人才算是一個也不剩了。然後人們就指著那一片空地說：原來那兩座好看的石牌坊就立在那裡，有兩三層樓房那麼高，是全銀城最高、最大的石坊；石坊上邊還刻了聖旨：文官下轎，武官下馬；石坊後邊是一棵五百年的老槐樹，當年「古槐雙坊」是銀城八景裡的第一景；這也都是「文化革命」那些年砸的砸了，砍的砍了。這些話人們不知說了多少遍，對黨史辦公室的人講過，對地方志編寫委員會的人講過，也對銀城市旅遊局的人講過。後來只有旅遊局的人對這事感興趣，就在那塊空地上立了一塊牌子，牌子上只寫了六個字「古槐雙坊舊址」。在囉囉嗦嗦地講了上面那許多話之後，鄰居們問李京生：

「要找的那個李紫痕是不是九思堂李家的人？」

李京生點點頭。

「對頭，就是六姑婆。我們只曉得六姑婆姓李，我們只喊她六姑婆，不曉得她還有這個名字。你同志也是旅遊局的幹部麼？」

李京生搖搖頭。

「是寫黨史、寫地方志的？」

李京生又搖搖頭：「六姑婆是我姑姑。」

鄰居們警覺起來：「你是來收房子的麼？」

李京生哭笑不得地又搖搖頭。他轉過臉去，看見了那塊空地。空地上擠了一排小販，小販的貨攤上擺滿了紅紅綠綠春夏秋冬的衣服，擺滿了各種各樣的雜物、玩具，所有的人都在用銀城的方言拚命地叫賣，李京生聽著覺得像是在聽唱歌。李京生發現這個城市裡的年輕人都還穿著在別處早已過時的喇叭褲。這個城市裡的年輕人穿著早已過時的喇叭褲，說一口如歌的鄉音在街上走來走去。在這一片如歌的鄉音中，李京生那一口純正的北京話，顯得非常突出。他只要一張嘴，便會有許多驚異的眼光投過來，李京生即刻就陷入陌生的包圍之中。沒有人知道，許多年前，李京生在家裡是聽著這種如歌的鄉音長大的。聽他說話沒有人會相信他是此地人，而且還是九思堂李家的人。他從一下火車，就淹沒在這種陌生感當中，隨著那一大股說家鄉話的人流飄到大街上，明晃晃的太陽照著一座隨山起伏高高低低的城市，照著一條穿城而過的平平常常的小河，河上有兩座橋，一座舊的是石橋，一座新的是鐵橋。這就是老家了。這就是從小在父母嘴裡聽了無數次，又在八姑的信裡、電話裡講了許多遍的銀城。如果不是父親、母親和姑姑講了那麼多次，他實在不能相信，這是一座曾經和自己的親人有過千絲萬縷聯繫的城市。他實在不能相信，這是叫八姑在電話裡痛哭流涕的家鄉。隨著姑夫到了台灣的八姑。不知怎麼又輾轉到了美國的弗吉尼亞州；不知怎麼在斷絕了四十年的音訊之後，竟然通過家鄉的「華僑辦公室」，又找到了弟弟的孩子們。幾次通信之後，八姑知道自己同輩的親人一個個都死了，傷心欲絕的八姑在電話裡對李京生哭著說：

「娃兒，你一定要回銀城看看，去看看我們的老屋，看看九思堂的雙牌坊，再去墳上看看六姑──去了給我照些相片寄來。」

如果不是為了八姑，李京生不知道自己一生一世會不會跑到這樣偏遠的內地來。站在這座城市的大街上，連天上的太陽看上去也似乎都陌生了許多。小的時候李京生記得有一次母親指著一張發黃的舊照片說：「這就是你八姑。」對那張照片李京生並沒有留意。只是到了「文化大革命」中，他才在那些批判、揭發父親的大字報上。一次又一次地看到了八姑的名字，才知道她叫李紫雲，才知道姑夫是一個國民黨的中將軍官。父親的所有罪名都和這兩個人有關係。那時候李京生甚至有些怨恨八姑，怨恨這個遠在萬里之外，給自己的家庭帶來災難的姑姑。那時候李京生沒有想到這個斷絕音訊的姑姑，竟然會萬里迢迢、遠隔重洋的找到家鄉來。在最初的十幾封信中，李紫雲每次都要夾進一些舊照片，並在每一張照片的背後都有她顫顫巍巍的批註：「早多年前僅此一張」，「大學讀書時和你媽媽所照」，「這一張是我離開大陸最後一天在銀城所照，背後的菊花親手所植，走的那天我最後給它們澆水」，「在台北做校長時在門前所照」，「這一張是我走的路，上上下下十八年，前去上班。有點彎的地方是去學校，小橋流水的前方是去回家」，「山上小徑，我愛此清流如家鄉舊居」，「校外防空演習，我是主持人在辦公室」，「姑夫葬禮，至今不忍再看」，「孤兒寡母的心境惟有天知」，「兒子赴美留學機場所照」，「孫兒由我帶到五歲」，「與孫兒同到美國」，「我的老人公寓」，「我的客廳」，「我的花與家鄉類似」，「我的臥室」，「我的教堂，常在此祈禱天父，求天父助我能在臨死之前與大陸親人見一面」──一張張發黃的照片連綴起一個女人漂逝而去的一生。連綴起一些古老而又落套的故事。李京生看見它們，知道一個女人正把一生的歲月寄回到家鄉來，寄回到親人中來，可這個女人不會知道，她魂牽夢繞的那個家鄉早已變得面目全非了，就像一幅丟失多年的舊畫，千辛萬苦尋找回來的時候，抹去那麼多思念之苦所造成的幻影，你突然會覺得要找的也許根本不是這幅畫。

李京生打量著那塊被小販和花花綠綠的衣服擠滿了的場地，心想，不知八姑看見這塊空地，看見這塊只寫了六個字的木牌作何感想。李紫雲所說的那個舊居早就變成了一個大雜院，一家緊挨一家的住戶，一間緊挨一間的用竹篾臨時搭起來的廚房，在堆放的雜物和晾曬的衣服的空隙中偶爾會露出一點殘存的遺跡，或是一截斑駁的廊柱，或是一角殘破的雕窗。憑著一堆連一堆的雜物，李京生依稀地辨認出一段殘留的遊廊。但遊廊之側並無波光水色，而是另外擠著幾排新起的磚房，和一個很大的公共廁所，一股刺鼻的臭味就是從那兒傳過來的。李京生拍了幾張照片之後，灰心地收起了相機──何必非要打碎了八姑的思鄉夢呢。

見他照相，剛才還熱心介紹的鄰居們越發的警惕起來，他們非常不放心李京生手裡的那架卡卡亂響的機器。有人上前拉住李京生的胳膊：

「你同志到這裡照相，房管局批准了沒有？」

李京生有點納悶：「什麼房管局？」

「你同志聽清楚些，我們是這裡的老住戶了，我們都在這裡住了幾十年了，想要我們搬起走沒得那樣安逸的事情。」

「誰叫你們搬走──」

「你莫裝糊塗，你看看那些新房子。上次房管局蓋新房子的時候，就說是佔了這裡的地皮，要讓這裡的老住戶些住新房子。龜兒子些房子蓋好了，一間都沒得我們的，我們都是三代四代地擠在一起。這一次想要我們搬起走就沒得那樣安逸，我們先到公證處去立了合同，拿了合同再說遷不遷！」

在一片七嘴八舌的嘈雜中李京生終於明白了這場誤會，他一再解釋自己不過是回老家看看，拍幾張照片留個紀念，自己對這裡的房子根本不感興趣，也根本就不是來收房子的，這房子你們愛住多久就住多久，想怎麼住就怎麼住，一直到住塌了為止。說完了，李京生調頭而去，忽然覺得一切都變得那麼無聊乏味。

從那座擁擠不堪的大雜院又回到大門外的空地上的時候，李京生看見一輛漂亮的旅遊車顯眼地停在那面木牌的旁邊。一群金髮碧眼的外國遊客，被圍在一大片黑頭髮的人群當中，抹了唇膏塗了眼影的導遊小姐手持話筒不耐煩地驅趕著他們，左邊的人群退下去。右邊的人群又擁上來，導遊小姐喪失了信心，索性轉過身來不管了。導遊小姐轉過身來的時候，端出一副嫵媚的職業笑容，然後舉起話筒振振有辭地背誦著講解詞：

「各位現在所見到的，就是銀城八景第一景：古槐雙坊的舊址。這古槐雙坊原來曾住著本城一個最古老的家族。這個家族可以說是這座城市裡最早的居民和開拓者。根據族譜記載，這個家族最早有名可考的祖先叫李軼。李軼自稱是中國春秋時期，最著名的哲學家老子李耳的第十二代子孫。漢朝王莽篡權，李軼輔佐光武帝劉秀平叛有功，東漢建武元年被劉秀封為固始侯。此後。李氏家族在近兩千年的時間裡綿延不斷，經歷了無數的朝代和戰亂，最後定居在此地，開拓並建立了這座城市。居住在李氏舊宅內的最後一位李氏家族的後代，是一個女人，她的名字叫做李紫痕。李紫痕死於一九六七年夏天。本城地方志婦女運動史上記載：李紫痕是銀城第一位女共產黨員──」

在老外們對古老嘖嘖不止地讚歎中，導遊小姐起勁地兜售著這座城市的種種的古老和種種的傳說。李京生站在陌生的太陽下邊，擠在一群陌生人中間無意中聽到六姑的名字，和自己家族的歷史。那種深深的陌生感再次襲上心頭，李京生沒有想到自己竟是在一次旅遊活動中，與自己的親人和家族相遇了。和他們相遇的時候，自己不過是許許多多不相干的旅遊者中的一個。他想像不出來那位光武帝的功臣固始侯李軼是個什麼模樣，他也想像不出來李氏家族歷盡艱辛繁衍生息兩千年的歷程是個什麼模樣。兩千年當中不知有多少人死去，有多少人出生。面對兩千年的時間，所有的想像都顯得無力而蒼白──生在北京，長在北京，說了一口北京話的李京生，不能想像自己會在這塊空地上遇到了兩千年前的祖先。他再一次朝那塊木牌看過去，木牌上清清楚楚的只寫了六個字：

古槐雙坊舊址

二

其實李京生此行還有另外的目的，他寫了三年的那本《中國鹽業發展史》快要完稿了，其中有些章節是與銀城有關的，他早些年前就曾想來做實地考察。因此出發之前他曾給銀城地方志編寫委員會寫信通知了行期，沒想到一下火車竟有三位地方長官來迎接：黨史辦的鄭副主任，僑辦的林副主任，地方志編寫委員會的劉副主任。李京生下了火車就被接到飯桌上。鄭副主任說，李京生同志是銀城地下黨市委書記的兒子，希望能為「銀城黨史彙編」寫一份李乃之同志的小傳。鄭副主任說，特來歡迎僑屬回鄉，並告訴李京生，令外公白瑞德先生當年是銀城財力第一雄厚的實業家，還是把機械開採井鹽和鹽業化工帶到銀城的第一人，市委領導希望京生同志能與海外親人早日團聚，並希望京生同志能為銀城人民做點好事，鼓勵海外親人回到家鄉來投資興辦實業，當然也歡迎他們回家鄉觀光旅遊。劉副主任說，曾在一些學術刊物上見過李京生所寫的《中國鹽業發展史》的某些章節，其中有關於銀城鹽業的論述，希望今後多多聯繫，為家鄉地方志編寫出些力氣。然後三位副主任又告訴李京生，今天特意要他住在白園賓館，這賓館的前身，就是令外公白瑞德先生的宅邸。酒過三巡之後，劉副主任趁著酒興告訴李京生，說起輩分來，我劉光弟還應當喊你堂舅，你的伯父李乃敬是我的舅公。劉副主任做完了自我介紹，當下就為舅舅第一次回家鄉敬酒助興。聽這麼一個五十多歲的人一口一個舅舅的叫著，李京生覺得渾身上下的不自在。那點先是在北京，後來又在火車上醞釀起來的回鄉尋根的詩情，頓時蕩然無存。只想快點辦完事情快點走。

臨來之前妻子就囑咐：「你快去快回。大使館不是讓你再去看結果嗎？別人去美國都急得像猴似的，你別在這磨磨蹭蹭的充大爺。」李京生不是「充大爺」，李京生是不願意給妻子潑涼水。上次在領事處見了那張比冰棍還涼的臉之後，他就料想是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吹了。現在人人都想出國，出國定居，出國留學，出國考察，最起碼也要出國看看。研究所的同事朋友中間，像他這樣一次洋葷也沒開過的土包子，已經算是「稀有動物」了。於是，李京生也找來一本大學名冊，挑了十幾個學校分別寫到紙條上，在桌子上擺成一個圓圈，然後把那支英雄牌圓珠筆橫放在圓心上一擰，等到旋轉停下來時，筆尖正指著賽姆．休斯敦大學。李京生就笑起來，好吧，就是它。在昏天黑地地弄了一年英語之後，「託福」居然考了五百九十分。幾次聯繫之後，賽姆．休斯敦大學人文學院答應給百分之五十的獎學金。去大使館領簽證表格的那天，朋友們囑咐他：千萬別提你姑姑的事，咱們就是乾乾淨淨讀碩士學位去了，只要那件事一露底你小子就算吹了──百分之百的移民傾向。記住朋友們的指點，李京生滴水不露的領了表，又填了表。可他只要一想起秀水東街美國領事處門前每天都有的那條長龍，就覺得灰心喪氣。站在那條長龍裡你才一清二楚地知道自己是個中國人。看著一位位男士們衣冠楚楚地走進去，一臉尷尬地走出來；看著一位位女士小心翼翼地走進去，垂頭喪氣地走出來，李京生心裡就湧起擋不住的難堪和羞愧。站在這條長龍裡的人，每個人臉上都寫了三個字：去美國！現在自己臉上也是這三個字。領事處鐵柵欄門裡邊總站著幾個全副武裝的美國小伙子，海藍的襯衣紮在褲子裡，寬大的皮腰帶上一副手銬，一支電警棍，還有一把大號的左輪手槍，和在錄影片裡看見的那些警探形象一模一樣。看見這幾個粗壯的小伙子，李京生就想：這就是美國，年輕，足實，沒多少歷史，誰都不怕，什麼都想管管。在紐約港外面那尊舉世聞名的自由女神像上刻著一首詩：

你們這些疲乏窮困的人，

你們這些蜂擁而來渴望自由空氣的人，

你們這些被家園排擠出來的可憐人，

你們這些被暴風雨顛簸的人，

到我的懷裡來吧：

我舉起我的燈，在這金門之側。

第一次讀到這首詩的時候，李京生曾被它的博大和仁慈深深地打動過。但這都是老皇曆了，現在美國人對移民浪潮談虎色變，這個大鐵柵欄的作用，就是擋住外面這條長龍。李京生排了兩個多小時的隊終於被門衛叫進去。把表格遞進去之後，他聽見冷若冰霜的小姐用標準的台北國語說：「請過三個月再來。」李京生記不清自己好像是問了一句什麼，那小姐沉下臉來：「我已經說過了。」說完立刻就轉過臉去叫下一位，李京生只好悶著頭走出來。走出來的時候就又看見了那條長龍，又想起自由女神的那些話，不由得一陣苦笑。笑完了又覺得自己太天真，就又想：這年頭連美國人也不想學雷鋒啦。可是李京生不知道如果人家不給簽證，自己怎麼向姑姑說。在越洋電話裡每當老太太哭起來，李京生就說：姑姑你別哭，我正準備去美國，我們肯定會見面的。老太太就又哭：娃兒呀，姑姑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其實李京生明知道自己是在說謊，而且這謊話，已經說了三年了，可這個謊他不能不說，他寧願住在老人公寓裡的那個孤獨的老太太死在對一線希望的等待之中。

滿滿的一瓶老窖大曲終於喝完了，李京生終於送走了三位噴雲吐霧、格外熱心的副主任，送走了客人的李京生終於可以一個人站在滿院的濃綠之中。在北京早已是寒意逼人的深秋了，可這裡還是一派夏日的蔥蘢。濃綠的林木之間露出一座潔白的哥特式樓房，李京生從衣兜裡取出一張舊照片來，儘管照片是黑白的，而且已經舊得發黃了，但仍然可以分明地看出背景之中那一派茂盛的綠意，一個身穿白紗裙的少女坐在一架盪椅上，從那一片幽深的綠意中無邪地打量著照片外面的世界，打量著一九八七年秋天的風景。李京生希望能在這個庭院裡找出掛盪椅的確切地點，可環視一周之後，他還是放棄了這種徒勞的努力。李京生想起十幾年前的那個夏天，自己恍恍惚惚地扛著父親的行李，隨著抄家的人群走到汽車跟前。開車的那個司機姓黃，幾乎每個週末都是他開著那輛「伏爾加」從城裡送父親回家，父親經常留他在家裡吃飯，要孩子們叫他黃叔叔。把行李放到汽車上自己站到一邊去，看著父親被人推到汽車裡，接著汽車發動了。李京生無意中看見司機轉過臉來，兩個人的目光無可迴避地碰到一起，不知為什麼，那一刻自己竟鬼使神差的朝著他舉起手來再見，司機尷尬地轉過臉去的時候，車廂裡爆發出一個女人無比快意無比尖刻的大笑。李京生頓時漲紅了臉，像蜂蜇了似的放下手，然後死死盯著那隻汗浸浸的手掌，恨不得一刀把它剁下來。當自己頂著烤人的太陽走回家的時候，看見母親正坐在遍地的狼藉當中，手裡握著這張照片痛哭不止──一九八七年秋天的風景在照片外面變成一片模糊的綠霧，綠霧退下去的時候，李京生再一次看見了綠樹和芭蕉背後那座高雅潔白的樓房，不由就想，自己也許就不該回來，不該回到這麼多永遠無法追回的往事當中來。這一切對別人早就無關痛癢，這一切對自己也早就無比陌生。不惟自己那本《中國鹽業發展史》中不會記載這一切，其實任何一本歷史書也都不會記載這無法記載的一切。他甚至不能想像自己那個每天吵著要吃巧克力的女兒，有一天能理解，並能記住這曾經刻骨銘心化為自己生命的那許多紛繁的往事。有一次女兒舉著一隻紅蘋果問自己，「爸爸，我為什麼沒有爺爺奶奶？」「爺爺奶奶死了。」「怎麼死的？」「都是因為『文化大革命』死的。」「什麼叫『文化大革命』？」李京生突然停止了回答，當一件事情需要反覆的解釋和說明，當一件事情需要變成文字被寫在紙上，才能記下來的時候，就像是把一個活人變成一張舊照片。

三

有汽車代步一轉眼便來到白雲山，轉過山底的彎道，劉副主任說，就在這裡。邁出車門，李京生第一眼就看見了濃綠之中矗立著的那座潔白的石坊，接著又在山腰間看見一派巍峨的廟宇。劉副主任指著路邊一片濃密的竹林說：

「舅舅，你看，六姑婆就埋在竹林邊邊上。六姑婆死了就叫人連床一起在天井裡燒了，那時候我還在公安局工作，燒的時候我在場。鄰居們說冬哥和之生死了是六姑婆埋在這裡的，就把六姑婆的骨灰也送來埋了，埋的時候我也在場。你看，最右邊就是六姑婆，中間是冬哥，左邊小些的墳是之生。那時候『文化大革命』搞得正凶，沒敢給六姑婆留下墳包包，只在地上埋了這塊石板，那時候竹林還沒得這樣大。」

李京生問：「石板在哪兒？」

劉副主任走過去撥開一叢雜草，露出一塊尺把高的青石板來，沒有字，也沒有任何雕刻過的痕跡，就是那種河谷裡隨處可見的石頭。李京生對劉副主任說：「我想一個人在這待一會兒。」

拍了照片，一個人對著那塊青石板坐下來的時候，李京生又聽到了啄木鳥敲打樹幹的聲音，從山谷幽深的陰影中傳過來。對於這個從未見過面的六姑李京生幾乎是一無所知。只記得小時候母親講過，說是為了讓爸爸去讀書，當姐姐的六姑就用香火燒了自己的臉，守在家中吃齋念佛。六姑的名字和她是地下黨員這些事情，都是來到銀城以後才知道的。八姑在越洋電話中提起六姑來就要哭，從那種哀絕的哭聲裡李京生猜想不出會有多少骨肉難捨的親情，會有多少魂牽夢繞的往事。那一切都變成這麼一塊尺把高的石板，變成這一片茂盛的雜草，變成雜草後邊這濃密如牆柔美如夢的深深的竹林。生與死的差別被一個目擊者縮減得只剩下一句話──那時候竹林還沒得這樣大──那時候竹林還沒得這樣大──能夠與死同在的只有這安寧的斜陽，萋萋的芳草，只有這一派幽深無底的寂靜，和斷斷續續敲打著斜陽與寂靜的啄木鳥的得得聲。六姑不會想到，她死後會有這樣一個從未見過面的侄子來看她，這個侄子與她對面相坐的時候。帶來了許多永遠無法告訴她的親人們的消息，和許多也是永遠無法交給她的另一個女人的哭聲──那一刻。李京生覺得自己在這一片安寧的寂靜中是這麼多餘，這麼唐突。

跟著劉副主任走過石坊的時候，李京生停下來仔細地打量著石坊上那兩句淡泊平靜的對聯：去來之路何處有，生滅之門本原無。劉副主任告訴他，六姑婆一生吃齋念佛，來白雲山的這條路她不知走了多少遍，一直到「文化大革命」開始那年「破四舊」的時候。紅衛兵砸了她的瓷菩薩，又封了白雲寺的山門，六姑婆才不再來進香了。劉副主任不愧是編寫地方志的幹部，一路走一路大擺龍門陣，講起銀城一件又一件的掌故。劉副主任說，舅舅，你莫小看了這白雲山，當年姑姥爺楊楚雄師長，曾經以一個師的兵力固守銀城，抵擋了聯軍兩個師的敵人。就在白雲山這段峽谷裡設下伏兵，他隻身一人深入敵軍詐降，引誘敵兵進入峽谷，結果大獲全勝，那時候這十幾里的山溝裡橫屍盈谷。劉副主任感慨道，舅舅，你莫看那副對子寫得那樣安逸：去來之路何處有，生滅之門本原無。幾千條屍體一下子給你擺在面前，憑你念多少經，點多少香，怕也是超度不走的。李京生回過頭來朝山谷裡望過去，他想像不出來幾千條血肉橫飛的屍體擺滿山谷是一副什麼景象，他甚至有些不大相信這個故事，八姑的丈夫竟然能一次在這山谷裡殺死幾千人麼？這個死過幾千人的山谷，怎麼可能會這麼安寧，這麼寂靜？劉副主任又興致勃勃地說起來，我們銀城的故事沒得人來寫，要寫起來十幾本書也寫不完，舅舅。你來寫吧，我保你有用不完的材料。李京生笑起來：

「你不是說了嗎，念多少經，燒多少香也超度不了的，再寫多少書又有什麼用？」

這樣說著，李京生心裡卻有一種難言的觸動湧起來，他驚訝著自己這麼容易就陷進了一種類似旅遊者的心態。歲月悠悠，生死相替，難道一切都落在這看別人和被人看的循環之中麼──

滿目的斜陽和安寧之中，又響起來啄木鳥急促而又幽遠的敲打樹幹的聲音。

. 尾聲

拿到簽證，買了機票，匆匆忙忙地準備行裝，一直到經過了海關檢查，又轉回身站在入口的柵欄後邊，對著淚流滿面的妻子和女兒招手的時候，李京生都還沒有擺脫了那股虛假感。這都是真的嗎？同事和朋友們都說你這傢伙好運氣！你是不是買通了大使館的後門呀，快給我們介紹介紹經驗吧。可這是真的。坐在波音七四七寬大的機艙裡，在一陣發動機的轟鳴之中，李京生眼看著自己離開了陸地，眼看著北京變成一片積木搭成的密密麻麻的縮影。

為了讓姑姑高興，也為了讓老太太有點心理準備，李京生一拿到機票先和她通了電話，接下來在舊金山和華盛頓，他又和老人通了兩次話。在最後約定了時間之後，李京生要了一輛計程車，帶上老人寄給他的所有的照片出發了。他想聽聽老人講講父親母親，講講那個從未見過面的六姑。在一片白樺林的背後，在一片整潔得像地毯一樣的草坪上，李京生看見了那座「我的老人公寓」。一座樸素的樓房在樹林和草坪之間安靜地站著。高速公路上的喧囂都市的大廈和繁華，都被樹林遠遠地隔斷了，李京生甚至覺得這樓房安靜得有些寂寞和孤獨。姑姑那些所有的照片和哭聲，就是從這座安靜的樓房裡遠渡大洋傳給自己的。一個遠在中國腹地的小城裡長大的女人，竟不可思議地漂泊到這個叫弗吉尼亞的地方。難言的激動和帳惘，在同一個太陽底下瀰散在一片陌生的草地上，李京生悄悄地站在草坪上平靜了片刻，而後輕輕推開了那扇玻璃的大門，一種陌生的氣氛裹著一股香水的氣味撲面而來。

推開姑姑的房門時，李京生看見老人的面前擺了一隻鬧鐘，看來老人一直盯著它一分一秒地在等自己。姑姑抬起頭來的一剎間，李京生覺得她比照片上的人要蒼老許多，老人坐在一架鋁製的助行器的後邊，像個無助的孩子似的伸出雙手來，話未出口老淚縱橫：

「娃兒呀，姑姑怕是捱不到這一天了──」

所有原來預想的謹慎、克制，所有原來預想的話都被淹沒在老人的哭嚎之中。

等到老人終於平靜下來，李京生把帶來的禮物一件件拿出來，又把一幅寫了「蒼天有眼」四個大字的中堂字幅，為老人掛在客廳的牆壁上。但是很快李京生就發現了姑姑的老年性癡呆症，她似乎只能對眼前正在發生的事情做出反應，所有以前的事情她都記不得，她甚至連自己的父親的名字，也記不起了。李京生把那一疊舊照片拿出來請她過目，可老太太擺弄著它們，做過白內障手術的眼睛在兩塊厚厚的鏡片背後呆緩疑惑地晃來晃去，彷彿在看著許多不相干的陌生人，嘴裡反反覆覆只有一句話：「記不起了──一丁丁兒也記不起了──」說著說著又哭起來：「沒得用場了──該死了──娃兒，姑姑現在只有一句話聽得進，一切都會變成過去的──」

李京生終於放棄了努力，不忍心再看見老人這種徒勞的記憶掙扎，他把姑姑的一隻手輕輕地握住，不再追問一句。等到安靜下來，他才發現客廳裡的電視機一直在無聲地開著，色彩鮮艷的螢幕上正在播放廣告：福特汽車，可口可樂，果汁飲料，嬰兒尿布，領帶皮鞋──變魔術似的一樣接一樣地擁擠著跑出來。電視機的背後是幾乎佔了整整一面牆壁的落地窗，窗外是那片正在落葉的樺樹林，交錯的枝杈間顯眼地高舉著兩個雀巢，柔和的夕陽中有幾隻烏鴉呀呀地呼喚著在枝頭盤旋，閃光的翅膀上馱著許多古老而昏黃的故事。李京生忽然覺得這副情景是這麼熟悉，彷彿從這面窗口走出去就是中國，就是那個自己不久剛剛去過的叫白雲山的幽靜的山谷。

可是那架閃閃爍爍的電視機，卻分明告訴李京生，這是美國，美國正在那面色彩鮮艷的螢幕裡變魔術似的展覽著自己。忽然姑姑很興奮地講起話來，說是自己有個朋友是位老先生，說他曉得我很喜歡他，我也曉得他很喜歡我。李京生惟恐自己聽錯了話，趕忙叮問：

「姑姑，他是誰，常來看你嗎？」

「來看我。可是他上次說錯了話，我生氣了，我不理他，他來了我也不理，我專門轉過臉去不睬他，他曉得自己不對，也很不好意思。他要我打電話給他，我就打，告訴他我生氣了──」

「姑姑，他到底是誰呀？」

老人看著電視說：「一會兒他就會來，每星期都是這個時間。」說完，又擺弄了一下那隻鬧鐘。

李京生突然明白了姑姑在說什麼，她分明是在講一個專為老年人而設的電視節目，這架一直開著的電視是為了等那個節目主持人，這隻鬧鐘也是為了這個節目擺在面前的。李京生幾乎是不知所措地盯在姑姑恍惚的臉上，猛然覺得自己剛才那麼多的激動和假設，那麼多的中國人的浮想聯翩，都顯得有點不倫不類，有點滑稽可笑，都被這架閃閃爍爍的電視機給騙了。那架電視機正樂不可支地看著自己，把果汁飲料，嬰兒尿布，領帶皮鞋，一股腦兒地朝自己扔過來。一會兒它還要為一個患老年癡呆症的老太太變出一個和藹可親的老先生。姑姑說：我曉得他很喜歡我，他也曉得我很喜歡他──姑姑不再和自己說話，緊緊地盯著那架電視機。像一個眼巴巴地等著糖果的孩子。接著，她拿起遙控板按了一下，電視機像一架什麼突然發動的機器轟然震響起來。李京生慌忙走進了衛生間擰開水龍頭，把冰涼的水撩到臉上，他不想讓姑姑看見自己的淚水，他甚至不想讓自己看見自己的淚水。他想，這個被說了許多年，想了許多年的骨肉團聚該結束了。

三個月以後，疲憊不堪的李京生從他打工的那家黑貓快餐店回到學生宿舍時，在自己的信箱裡拿出兩封信，其中一封是半個月前他寫給姑姑的，另外一封是一張明信片。明信片下邊沒有署名，只有兩個縮寫的字母。和一句類似公文式的話：

楊李紫雲夫人已於一九八八年一月十一日去世。特此通知。

李京生有些木然地把那句話讀了兩遍。他知道姑姑的兒子和孫子一直在躲著自己這個從大陸來的窮親戚，他們一直躲著不跟他見面。李京生又把那句公文讀了一遍，拿著明信片的手離鼻子很近，李京生聞到一股在洗碗池裡泡出來的清潔劑和殘湯剩飯混在一起的味道。那股味道很難聞。

一九九一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下午完成草稿

一九九二年二月十三日農曆正月初十定稿於太原

. 後記

一　從冬天到冬天

別人寫長篇是因為篇幅長，我不是，我寫長篇是因為時間太長。一部不足二十萬字的長篇，從冬天寫到冬天，斷斷續續地花了一整年的時間。於是，一年四季春、夏、秋、冬也被帶進到小說裡來，文字之間彷彿也有了四季的節奏和差別。但因為是從冬天開始，又是在冬天結束的，小說結尾的時候我一直沉浸在寒冬之中，真冷，是那樣一種心脾寒徹的冰冷──看著我的人物一個個的在筆下死去，看著我慘淡的故事在冬天的寒風中結束，難禁的悲哀深深地浸泡在時間的冷水之中──

我沒有想到這場和祖先與親人的對話竟是這麼長。

我沒有想到這場對話竟被安排在寒冷的冬天。

我沒有想到當這場對話結束的時候，剩下的只有我自己──「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我知道那一切都是假的。

我知道那一切都是真的。

我知道那一切都是屬於每一個活著的和死去的中國人。

有人說：冬天既然來了，春天也就不會遠了。可我的故事卻是在冬天開始，又是在冬天結束的。

一九九二年四月二十三日於家中

二　追逐白馬

公元前三二五年──公元前二五○年有個叫公孫龍的趙國人，給世人出過一道難題，說是「白馬非馬」。公孫龍在世的時候，曾做過平原君趙勝的門客，深得平原君的厚愛。但作為名家的代表人物，公孫龍在中國歷史上一向不大被人看重，連莊子也說他是「辯者之徒，飾人之心，易人之意，能勝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辯者之囿也」。但事實上，在公孫龍以後兩千多年的時間裡，中國人時不時的要陷入在「白馬非馬」的尷尬之中。每當人們像貓一樣咬著自己的尾巴旋轉起來的時候，就會在那「魔圈」的外邊聽見公孫龍犀利詭譎的冷笑聲。

白馬非馬。白馬真的不是馬？那紅馬、黑馬呢？那到底什麼才是馬？我們不能問，再問下去就又會聽到那個悠長的兩千多年的冷笑聲。

中國文人曾經在「西方」還是「中國」，「現代」還是「傳統」之間旋轉了一個多世紀。我們說這個文化不好，那個文化好。為此，我們鍥而不捨。舉出種種言之鑿鑿的論據，在對「好」文化的一百多年的追逐中，我們終於發現自己奔波在一條環形跑道上。這個發現有些令人尷尬。當我們汗流浹背氣喘吁吁地相互打量的時候，就會聽見有個人在笑，笑得犀利而又詭譎。

他一邊笑，一邊說：白馬非馬。

近一個世紀以來，在這條環形跑道上，也跑著我們這弄文學的一群。大家的體力、姿勢各異，穿戴著的衣帽鞋襪也各異，心裡懷著的目標還是各異。但因為是弄文學的，就不免比別的奔跑者多了些舞文弄墨的姿態。多了些文人中慣有的爭吵，多了些騷客間常見的互嘲。

爭吵和嘲笑的中心，不外乎你弄的不是好文學，而我是；不外乎真正的文學或文學的革命自今日始，自本人足下始，而非自昨日，自他人足下始；不外乎老子今天第一，爾等小子們差矣！當大家這樣爭吵，這樣嘲笑，這樣排一論二的時候，都忘了那是一條環形跑道，大家都在這條環形跑道上指著對方說「爾非馬也」。可當吵鬧與喧囂的熱浪翻滾過去之後，在那條環形跑道的上空就會聽見一聲悠長而又犀利的冷笑。這笑聲並非是對誰先誰後誰對誰錯的裁判。

他一邊笑，一邊說：白馬非馬。

其實，冷靜下來想一想，在這條環形的跑道上，原本就沒有什麼競賽。有的只是我們自己和自己長短不一的影子。如果一定要說有什麼，那也只有一些依稀難辨的足跡，重重疊疊，模模糊糊，不分你我，無論先後。看著那足跡，我們只能知道，有許多人曾經走來，又有許多人曾經走去。

公孫龍說：白馬非馬。

一九九二年四月二十三日上午於家中

三　關於《舊址》的問答

──筆答梁麗芳教授

1．是什麼觸動了你寫這篇小說？

答：在回答問題之前我想先聲明一點，小說家是寫小說的，或者說是講故事的；他的小說當然會和他的人生經歷有關，會和他的家庭出身、文化教養、社會地位有關，更會和他的心理與性格的特徵有關（從某種意義上講，這些特徵決定了一些人可以成為作家，而另一些人則不能）。但是，小說畢竟是小說，它不是作者本人經歷的簡單模仿，也不是對社會和歷史的寫真。不錯。小說曾經有過相當長的寫真和寫實的歷史，這種歷史導致了一種根深蒂固的習慣，使人們簡單也是直接地到小說裡來尋找作者的事件，社會的事件，歷史的事件，而這些事件都必須是「真實」的才好，才有意思。這就好比有人看了《紅樓夢》，一定要說賈寶玉就是曹雪芹。榮寧兩府就是「江寧織造」的官府。依我看，用這種被動的「相信故事」的方法看小說，其實是對小說的取消，是對藝術的降格。有一次，我到西安的「半坡遺址」參觀，那是一個新石器時期的文化遺址，一些出土的陶器按照不同的時期順序依次擺出來。你可以非常明顯地看到，陶罐上的魚紋圖案，從最開始的粗糙幼稚的模仿，慢慢發展到非常逼真的寫實，然後又從寫實慢慢發展成為抽象的幾何圖形，最後，是最簡單最抽象的三角形。作為後來人，我們幾乎肯定是無法猜測出，那些旋轉飛舞千姿百態的幾何圖形，到底意味著什麼，到底代表著什麼。但你還是被那些七八千年以前的圖案所打動，你還是在這魔術般的變化面前歎為觀止。而近萬年前的「新石器時期」的人類，是不會有任何一種時髦或「先鋒」的理論來做指導的，但這並不妨礙他們憑著本能找到藝術的規律，並不妨礙他們在內容與形式之間自由地往來。並不妨礙他們在「能指」與「所指」之間瀟灑地轉換。他們在近萬年前就已經自由地運用過，深沉地體察過的規律，至今對我們依然至關重要。我們現代人完全沒有理由妄自尊大，以為自己在一切方面都在「進化」、「進步」，以為現代人在一切方面理所當然的比祖先們深刻。這種想當然的自以為是，想當然的自高自大，說穿了是一種精神撒嬌，是一種現代人的最普遍、最時髦也最可鄙的時代病。

我想，小說之所以被格外的要求「真實」，除了它自身的寫實的歷史而外，這還與小說是使用語言和文字構成的有著深刻的關係──這也是小說當年曾經得以廣泛的傳播，如今又被深深地束縛的最重要的原因。被最多人最廣泛使用的語言文字，也就有著最多最普遍的戒律。戒律有些是可以打破的，有些則不能。因為那些呈現出來的戒律並非只是一種戒律，而是人類這種生命形式的局限。儘管認識了這一點叫人悲從中來，但我們卻永遠無法擺脫它，這是人的宿命。

說了這些話，我的意思無非是想告訴大家，最好不要到我的小說裡去尋找有關作者自己的真實，也最好不要去尋找有關歷史和社會事件的事實。你最好只當是聽了一個故事，如果這個故事能夠觸動了你的情懷，引起了你的翩翩浮想，如果這觸動和浮想來得很深很長，那就是我的大幸，那就證明我的小說或許還不錯。

書歸正傳，現在我來回答問題。是什麼觸動了我寫這篇小說的呢？很難說。因為這不是一句兩句能夠講清楚的。從大的方面說，是「文化大革命」的經歷，又由於這種經歷帶給我的對於人生，對於人，對於中國歷史的體驗。我之所以強調「文革」經歷，是因為任何一個人的體驗，事實上都是被他自己的人生經歷所染了色的體驗。這裡的經歷不僅僅是外在的、社會的、歷史的和個人的經歷，它更是內在的、心理的和情感的經歷。從小的方面說，這部長篇小說是從我姑姑的一封信開始的。這個姑姑是一九四九年跟著姑夫去了台灣。在將近四十年的時日裡，她和我們家斷絕了音訊。當年，我的父親是中共地下黨的負責人，而我的姑夫是國民黨的中將軍官。知道了這些，也就大致會想到我的家庭在「文革」當中的遭遇。一句話，家破人亡。這些事情我不想再提。因為這封信，我平生第一次回到家鄉，既是為姑姑拍一些家鄉的照片，也是為回去看看父母的出生之地，看看自己的根。我的老家在四川自貢，是個盛產井鹽和恐龍化石的歷史名城。我的家族曾是這座城市裡最有名的大家族。這次家鄉之行，讓我在短短的幾天之內，在一回首之間，看到了千百年的歷史，看到了許許多多生命在這無理性的歷史的濁流中的泯滅。可我那時只有感受，只有許多很深很難言說的感受。我只要一閉上眼，就會看見那條穿城而過的小河，看見那些破敗不堪的舊屋舊院。我知道它們曾經有過往日的輝煌和衰敗，知道我的許多親人的生命就消耗在那些輝煌和衰敗之中。冰冷的時間無動於衷地把生命和情感變成化石，粗鄙的歷史無動於衷地把人和人的種種努力變成廢墟。每一代人每一個人都在明確無比地奮鬥掙扎，為了這奮鬥和掙扎他們或她們聚集了終生的理性和激情，到頭來誰也不知道這理性和激情為什麼全都變成了滔天的洪水。面對著歷史，人到底是什麼？面對著時間，生命又到底是什麼？這所有難以言說的一切，像一場從千百年前刮起的大風，把我裹挾而去。或許，那就叫思接千載吧，我浮想聯翩，卻又欲哭無淚。我忽然覺得這千百年來的一切，這生生死死的萬千生命，都是我自己以血以肉親身經歷的，都是我刻骨銘心永世難忘的。現在回想起來，那難以言說的一切，成為了我小說的基本的內核。成為了我傾訴自己的動力。

2．這個李氏家族有沒有原型？有沒有你的家族的影子？

答：應當說有一點。但我已經說過了，小說裡的李氏家族並非是我自己的家族史，我要寫的不是一個家族，一個城市；我要寫的是人，是生命，是中國。

3．這篇小說的總體構思是什麼？

答：我寫小說從來不列提綱，也很少把一切都想好了才寫。寫《舊址》也沒有提綱，也沒有什麼清楚的總體構思。只是自從回過家鄉以後，就一直在心裡想來想去的，想了七八年，又整整寫了一年，才終於完成了它。寫完以後，《舊址》的第一位讀者當然是我的妻子。我妻子蔣韻和我是同行，也是個作家。等她看完後，我就問她，你說這是一部社會批判的小說嗎？不是。你說這是那種所謂「史詩」式的小說嗎？不是。你說這裡有英雄嗎？沒有。你說它是那種傳統的現實主義的寫法嗎？不是。我說，那好，那我的小說基本上算是成功了。

4．你對一九四九年以來大陸的革命歷史題材小說怎樣看？

答：這個問題早已經是一個怎樣做的問題，而不是一個怎樣想的問題了。自從「文革」結束以後，自從新時期文學以來，大陸的作家早已經紛紛拋棄了只寫政治宣傳品的歷史，早已經開始走上各自真正的文學之路。在已經有了許多「先鋒小說」的今天，再來討論這個問題，實在顯得沒有必要。還是讓咱們繼續討論文學吧。

5．你是否受到博爾赫斯的敘述手法的影響（特別是他對時空的運用）？

答：博爾赫斯的作品我看得不多，因為我不懂外語。中國大陸只有一本《博爾赫斯短篇小說集》。我相信大陸的中國作家絕大多數都和我一樣，因為翻譯過來的只有這一本。但是博爾赫斯在中國的影響很大，幾乎可以說是中國「先鋒小說」家傚法的鼻祖。我雖然也喜歡博爾赫斯，我也知道博爾赫斯在整個美洲和歐洲的巨大影響，但我還是覺得他過於的精緻了，看他的作品眼睛裡總是出現一隻嘀嗒作響的錶，而且是一隻打開了後蓋能夠看見那麼多亮晶晶的複雜齒輪的錶。博爾赫斯在小說裡多次提到中國，據說他晚年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到中國來，他對中國，對中國的老莊哲學深感興趣。但我覺得，博爾赫斯還是一個非常典型的「西方」作家。雖然他並不住在歐洲，雖然他是拉丁美洲「文學爆炸」的先驅和大師。只要對比一下拉丁美洲和歐洲的語言、宗教等等，你就不難發現，它們之間血肉難分的血緣關係。我想也正是這種文化上深刻的血緣關係，才使得拉丁美洲的文學很自然地在歐洲和北美引起了「爆炸」。中國「五四」以來的新文化運動所引發的文學，無論作家、作品，還是數量和規模，都並不低於拉美的「爆炸」。但至今歐洲和北美人對其所知甚少。除去許多「時勢」的偶然因素外，我想，更多的原因是東西方兩大文化所代表的是完全不同類型的人類智慧，這兩大智慧的溝通和理解還需要更多的時間。登上一個台階和登上一座高山所耗費的精力和時間，自然大不相同。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受到了博爾赫斯的影響。憑心而論，我對自己的《舊址》在形式上的努力並不滿意。我總在想，我是不是可以在形式上走得更遠一點。我總覺得沒有把握好，我也許可以做得更徹底。離「寫實」更遠，離寓言和「寫意」更近。可惜我沒有做好，如果再寫一次，也許能做得好一些。但我認為形式絕不是一種外在的技術性的操作，形式應當是藝術家內心世界自然而真誠的流淌，在此，任何一點做作和生硬都是對作品和作者本人的埋葬。我們這個時代是一個太容易被「時髦」淹沒的時代，我寧願更相信自己的內心和感情。

6．你的女性人物塑造流露了你對她們的偏愛，為什麼？

答：和男人相比，女人更少理性，更富於生命直覺和情感投入。做了母親的女人尤其如此。但理性和情感相對於人很難說清它們孰優孰劣。男人、女人都是人。或者說男人和女人加在一起，才有一個相對來講完整一些的人性。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偏愛女性人物，也許下一次，我會寫一個完全沒有女人的小說。我還是希望能夠寫好它。

7．你寫很多殺人和被殺的場面，想表達什麼？李京生最後的出國除了與姑母見面而外，還有什麼用意？

答：一部人類的歷史，幾乎可以看成是一部屠殺的歷史。常常是這些人為了表達和貫徹這樣的意志殺了那些人，過了一段時間，那些人為了表達和貫徹那樣的意志又殺了這些人。到頭來，歷史卻拋棄了所有屬於人的所謂意志，讓那些所有泯滅的生命顯得孤苦而又荒謬。

我不知道殺人這種事情，是不是真的也是人性中永遠擺脫不掉的本性。儘管世界上所有的宗教所有的大道理都是和殺人作對的，可人類從來就沒有消滅過屠殺，哪怕只消滅一天呢。我知道連這一天的希望也幾乎是妄想，惟其如此，才深覺徹骨的悲涼。

我已經說過了，我的小說不想對社會是非做判斷，也不想對歷史是非做判斷，不僅是不想，更是覺得不能。不相信任何判斷。我的小說裡是寫了不少殺人的場面，我寫了這些人殺了那些人，又寫了那些人殺了這些人，我寫了在這些以人血塗寫的歷史中的人的悲涼處境；我想或許在這處境的表達中，可以看見人，可以看見中國人精神和情感的歷程。我小說中的主要人物都死了，他們並非是作為英雄而死的，他們只是在時間的長河裡死在歷史之中了。他們不這樣死，也會那樣死。只是這世世代代永無逃脫的死，這死的意義的世世代代的喪失讓我深感人之為人的悲哀。

李京生沒有死，李京生遠離祖國和家鄉所看到的，也還是親人的喪失和死亡。他在接到那份姑母的死亡通知單之前，已經眼睜睜地看見了自己這個親人的喪失。這「喪失」從根本的意義上說，比死亡來得還要徹底。我不知道我對李京生這個人物有什麼明確的「用意」。

他也只是千千萬萬的中國人當中的一個，有所不同的是，在所有別人已有的悲哀之外，他更有一種離根的漂流之苦。他所喪失的，他所感受的，更是一個中國人面對世界時更為廣意的喪失和感受。

一個作家寫完了小說之後，再來給自己的人物做解釋是件很拙劣的事情，他肯定是越說越糊塗，所以還是別說了。

8．你認為文學應當如何表現（中國的）歷史？

答：這又是一個不宜於回答的問題。我想，有一萬個作家，就有一萬個表達歷史的形式和方法。不過在這我倒是可以談談我對歷史這兩個字的理解。歷史是什麼？對歷史最簡單的界定就是：歷史都是過去的事情。既然是過去的事情，我們就只有依靠記憶來留住它。不管是把它刻在石碑上，還是寫在書本上，還是存在電腦裡，都是記憶方式的變種和擴大。尤其當你面對著圖書館的書山字海，面對著計算機不可限量的天文式的儲存，你不能不對人類的記憶功能歎為觀止。即便如此，人類所留下來的還僅僅是一部殘缺不全缺章短頁的歷史。這並非人們不去記憶，而是人們根本就沒有完全記憶歷史的能力。最近，我看了幾本關於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的回憶錄。對於「文化大革命」當中這完全相同的經歷，每個人回想起來的時候，有的充滿了青春的浪漫，有的一字一句都是控訴和批判，有的傷感滿懷不堪回首。有的依然認為那是理想的英勇實踐。因為我自己也是個知青，所以我才特別強烈地感覺到，同樣一段歷史，當它被人們記憶的時候，竟然是如此的千差萬別黑白難辨。所以我不相信真的會有一個所謂統一的「真實」的歷史。所以我更不相信文學可以還給人們一個「真實」的歷史。所以我不願去做這徒勞的努力。我知道那個井底下的月亮無論怎樣努力也是撈不上來的。因為我放棄了那個「真實」的歷史，所以我便一意孤行地走進情感的歷史，走進內心的歷史。在其中，我徜徉徘徊，長歌當哭，我以我的文字組成我的小說，我又被我的文字組成血肉難分的真實的我。

行文至此，忽覺心事浩茫。深深感到，與陶潛先生「欲辨已忘言」的情懷絕然不同的文字操作者的苦衷。你的表達惟有求諸於文字，你的表達又不得不束縛於文字。這就是為文者的宿命。有時就想，陶淵明在「欲辨已忘言」的境界中捨棄語言，曹雪芹在「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的苦煉中窮盡語言，都是為了把那根束縛的韁繩扯到極點。他們各自在自己「捨棄」與「窮盡」的文字之旅中，走到了生命的極限，也表達了生命的極限。有他們在前面，既給後來者留下了路標，也給後來者留下了難以翻越的高山。但我們必須去翻越，我們只有去翻越，我們只有在艱苦的翻越中才能證明自己的價值。才能留下自己生命的足跡。

忽然間，在你的詢問之下寫了這麼多的話，到底是否真的把心底的感受全都表達了，亦或表達的是否全是「真」的？我不敢肯定。

──既如此又何必喋喋六千言？想想也真可笑。

就讓我們先談這麼多吧，如果再不停止，這篇文章就會太長了。謝謝你對我的小說傾注了這麼大的熱情和關心。

一九九三年七月二十六日於太原家中